全民“开屏”的时代 谁在为短视频狂热

以快手、抖音为代表的短视频席卷全国，已不是新闻。曾有报道说，在快手，你能看到中国的七亿种活法；在抖音，你能看到中国的95后、00后年轻人怎么生活。

短视频平台上，有人用猎奇吸引眼球；有人借此平台传递正能量；有人说拍短视频全靠演技。而有观者说，我是来看段子的，载体从文字到视频演变，平台不是重点。

“快手闲人”小刘

拍铁杵磨针，要展现“重复的力量”

十个月前，洛阳青年小刘开始在快手上直播和发布短视频，内容是：铁杵磨成针。很快，他就和拍滴水穿石、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三位一起，并称为“快手四大闲人”，频频出现在媒体对快手的报道中。

这“四大闲人”有个共同点，媒体热度远大于在快手上的热度：四大闲人中粉丝数最多的“精卫填海”（实际上是填河）也不过两万粉丝，远比不上动辄粉丝数以百万计的网红快手视频主；而小刘在快手上的粉丝则不过三位数，其中还不乏冷嘲热讽，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做这个事情大部分都是不理解的冷嘲热讽呀、骂我的，但还是有一少部分能看懂我的视频，能看懂我的初衷。”

他的初衷很简单，选择“铁杵磨成针”这个题材，一是出于新鲜：这个题材别人没做过，想了好久才想出来；二是出于自我挑战，“因为长这么大一直都没坚持去做过一件事情，就想着趁这个题材去磨练一下自己。”对于媒体冠以的“快手行为艺术家”的头衔，他则表示没想那么多。

白天，小刘在河南一家航空工业企业做机械制造技工，每天面对机床、沉默做工是他的日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也是常事。每天留给自己的业余时间不多，小刘发现，“快手的短视频和直播比现在的电视节目有意思”，于是开始每天关注快手。就这么看了两年，他萌生了自己直播和上传视频的想法。

于是，“铁杵磨成针”开始了。小刘的直播和视频画面可称简陋：一块磨刀石、一根铁棍，有时会出现两张纸贴在墙上，上书“梦想”、“加班”等自我鼓励的字样。虽然粉丝数不多，但谈起和粉丝的互动故事，他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侃侃而谈说了好多。其中有亲子故事：“有一个是孩子的家长，儿子中考失利后就不想再上高中了。然后他爸让他看了我的视频之后，他就重新找回了自信，决定要坚持下去，好好努力学习。”

有爱情故事：“还有一个是20岁的男孩为了追一个女孩，辞去了高薪水的工作从外地来到她的城市。而到了那个城市，工资很低，也给不了女孩儿幸福，就想和女孩分手。然后也是看了我的视频以后，俺私信聊天开导他，后来两个人坚持了下去。现在工资应该是还可以吧，感情也稳定了。”

还有自我实现的故事：“一个胖子粉丝，每天都说减肥，然而每天都不去减，也坚持不下去。看了我的视频以后，一看我都坚持那么多天了，他也对自己空喊大话没有行动这事儿很惭愧。加了我的微信之后，我们就互相鼓励。”

正说到兴头上，他突然停了下来。几秒沉默后，小刘喃喃自语道：“但是他有没有坚持减肥呢？我不知道。”小刘只知道，他自己还在坚持他的“铁杵磨成针”。他很强调“重复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很强大的，我要把这种力量传播出去。让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在现实生活中不管遇到挫折困难都要有铁杵磨成针的精神，坚持下去。”

快手美食父子档

拍短视频拉近父子距离

无论看不看“铁杵磨成针”、“快手四大闲人”，小刘的那句“快手的短视频和直播比现在的电视节目有意思”确实说出了不少短视频粉丝的心声。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最北端黑龙江乌苏里江的渔夫的捕鱼日常、中原地区少林寺师父教新来的小和尚拳脚功夫———有报道称，少林寺三分之一的僧人都玩快手、东北大姐凭着把好嗓子在小镇走穴表演、东北小伙儿往蛋糕里放芥末整蛊自己老爹、深山农村里采果子、种粮食、喂鸡的生活日常……快手是他们展现生活的窗口，甚至成为实现梦想的舞台。

在回复南都记者时，快手红人@陕西老乔和儿子小乔刚刚从北京回到老家陕西淳化。父子俩此去北京，是去录制中央电视台某美食节目。这不是快手红人第一次登上央视的舞台———快手@农村霹雳舞大叔已上过《星光大道》节目。

老乔父子俩是地道的陕西爷们，是快手上的知名美食视频主，已拥有200多万粉丝。有网友精准形容他们的视频风格：真的是实实在在教做菜，不打光不加滤镜非常实诚，不像有些美食博主拍人比拍菜都多。

老乔父子档已在快手上上传了800多个教学视频，两人分工清晰：老乔做菜+试吃，小乔负责拍摄。两人的视频风格十分固定：某道菜的教学视频+这道菜出锅后老乔的现场试吃。“美得很，嫽扎咧（陕西方言”好极了“的意思），再来一瓣蒜！”老乔试吃时的三句口头禅已经成了粉丝们的“接头暗号”。25岁的广州姑娘黄小姐是老乔的忠实粉丝，在她看来，老乔这种实诚、接地气的美食教学视频风格非常好，简单易懂好上手，按照老乔的菜谱做了几道从未做过的陕西菜，味道颇受好评。她还喜欢兴致勃勃地模仿老乔的陕西普通话，尽管模仿得并不是太好。某次视频老乔没吃蒜，还被心急的粉丝们催问：“今天怎么没吃蒜？”

谈起玩快手的初衷，儿子小乔介绍，最早是自己在快手上玩短视频，反响一般。后来，他灵机一动，把因为母亲早逝而早早学会做饭喂饱自己的父亲老乔拉了进来，自己“让贤”当了摄影师，父亲当大厨做美食教学。两人的视频场景简单得有些粗糙———就是父子俩家里的厨房和饭桌，所用的厨具和调料也是最简单的家常用品，但长年的做饭经验让他的视频显得实用性极强，豆瓣网友@阳梨阿柚的评论颇具代表性：大爷在厨艺方面就像那种高材生，做饭手法特别熟练所以做啥都特简单。老乔现实生活中和视频中一样，说话不多，特别在拍短视频和做直播以后，老爷子在直播中要实时回复粉丝问题，下播后总是有些疲惫。但谈到做短视频，他说，以前和儿子共同话题不多，父子俩互相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父子档上阵拍短视频以来“父子距离近了，话多了”。

“歪果仁”网红：

“看短视频并不能完全了解我”

但并不是所有的抖音观众都乐见“神回复”、段子评论在抖音的日渐火热。抖音元老级网红@ItzGennyB是一位来自阿尔巴尼亚的模特，以技术流视频闻名抖音，拥有300多万粉丝，是去年抖音十大网红之一，还曾出现在其官方广告中。他的风格相当统一，配合节奏性极强的背景音乐，对口型演唱、快速换装、镜头切换等，可谓抖音的经典风格代表。在去年一条点赞接近五万的20秒短视频中，Itz GennyB变换了超过十个造型，镜头切换让人眼花缭乱。

也许是因为语言的障碍，也许是因为视频内容的缘故，Itz GennyB的评论区少见抖机灵式的段子化评论，多是对“大神”的膜拜和对当下抖音技术流减少、日趋段子化的惋惜。在他最新一条投稿下，一条点赞数很多的评论写道：“这才是最初的抖音！是你带火了抖音，支持技术流，支持元老，永不过气。”在他的作品页面往下翻，可以见到他的早期投稿视频基本都被抖音推荐为精选作品，但今年以来，作品的精选率明显下降。也许抖音确实在做改变，一位Itz GennyB的粉丝表示，“Itz GennyB的投稿现在难得才能被推为精选一次，现在的精选都是段子类了。我感觉抖音其实有在模仿快手去中心化的分发方式，越来越不特别强调大V.”

但Itz GennyB本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我不认为我有（带火抖音）这么大功劳，或者说有这么大名气。”谈及玩抖音前后的生活变化，他表示虽然现在时不时会在街头被人认出和拍照，“但成为抖音网红并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方式。”谈及和粉丝的互动，这位外国小哥表现得非常理性和克制，对于一下子成为网红，言辞间他还有些不适应。“我感谢粉丝们对我的支持，但是我始终希望他们能明白，不要觉得看了我的短视频，就能完全了解我。”Itz GennyB举例说，他曾上传和一位女性朋友合作的短视频作品。没想到评论区内粉丝们纷纷表示：Genny有女朋友了，心碎。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为什么擅自认定这就是我女朋友？他吐槽，玩抖音以来，这样的事不胜枚举———“以前我还会为此生气，现在我都习惯了，也懒得再解释了。”

这位外国视频主最早开始玩的短视频APP是Musical.ly，这款短视频APP去年11月被今日头条收购，和抖音正式成为一家。Itz GennyB认为相对于Musical.ly，抖音的优点在于使用者年龄层更广泛，而不仅仅局限于十几岁的青少年。此外，他坦言转来抖音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目前他在中国发展模特事业。不过他仍强调，玩短视频还是出于兴趣和喜爱，这一初心不变。

问及他拍抖音如此受欢迎的秘籍，Itz GennyB的回答很实诚：全靠演技。“我的短视频就是在演、在‘炫技’，所以我也希望大家不要把短视频中的我代入现实生活中真正的我！”

VS

“迷”之理由

“像从万花筒看社会 总能找到兴趣点”

快手上汇聚了天南地北、各种职业、各种兴趣爱好的人，他们上传的视频虽然制作水准大多比较原生态，有的还颇为粗糙，但展现出的多层次多方面的生活方式还是吸引了众多观者。有网友表示，看快手，有点像是透过万花筒看社会，总会找到让你感兴趣的人与事。

和快手相比，抖音来得稍晚，但爆发力绝对不俗———去年4月开始攀升、集中爆发在今年春节，目前日活已发展到超过4000万。关于抖音的“毒性”来自何处，形式上，全屏幕的瀑布流信息量，从半分钟、十几秒到十秒内的越来越短的短视频让观众刷着刷着就忘记时间；内容上，相较于快手的“接地气”（朴实无华的镜头、不怎么精心修饰的出镜主角、滤镜成分全无、配乐被称为“土味歌曲”），抖音在大众印象中是另一个极端：以酷炫的转场镜头、年轻帅哥美女、花式繁多的滤镜、风格极其洗脑的抖音神曲，共同构成了一个年轻化的使用平台。

“有段子看就行，管它什么平台”

但在很多短视频观众看来，抖音和快手实属殊途同归，核心就是段子和互动。徐小姐在媒体工作、自称抖音“佛系观众”：每天上下班通勤时间刷一刷。“晚上回家不能刷了，不然就停不下来，又要熬夜了。”虽然可以一上瘾就刷抖音一晚上，但她不认为这是她对抖音忠诚度的体现：有段子就行，不管什么平台。她认为，抖音等短视频平台的火热，其实是段子从文字平台、文字呈现转移到视频平台、视频呈现的结果。“PC端也是先有文字内容、后有视频内容，PC端后期就是几大视频网站崛起。转战移动端也是一样，文字看多了累啊，视频就轻松多了。”

段子的构成，不仅仅在于短视频本身传递的信息和内容。短视频之间的内容互动、短视频下的神评论、神回复、视频主和粉丝、粉丝之间的互动，共同构成了短视频段子生态链中不可或缺的环节。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相较于短视频本身的内容，徐小姐反而更常被短视频下的神评论和互动吸引，在通勤地铁上边看评论边“笑出猪叫”。黄小姐也说，陕西老乔的吃蒜段子帮老乔吸引和巩固了不少粉丝。有人评价，短视频APP的评论区，已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区文化，和B站的吐槽弹幕、网易云音乐的故事化评论同理。难怪此前抖音宣布暂时关停评论功能时，万千“抖友”悲鸣：没有评论的抖音是没有灵魂的抖音。

“不迷”之道

有人嫌拍短视频太折腾 有人觉得短视频太空虚

短视频虽然火了，但仍然有人不为所动。90后李先生曾经玩过一阵抖音，后来因为技术不佳、炫技失败而宣布放弃。李先生把短视频的火热归结于懒惰：人越来越懒了，只要短时间内可以获取有意思的东西，都容易上瘾。后来他发现，葛优瘫在家里的沙发上刷抖音比自己折腾拍摄要舒服多了，干脆回归当看客。

和李先生不同，在浏览了一圈后，古小姐直接卸载了所有的短视频APP.出版社工作的她一向紧跟时代步伐，各种亚文化圈子———文圈、爱豆圈、漫威圈、ACG圈，她多有涉猎，唯独短视频这趟车，她没上去。“我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拍和看短视频，毕竟人无聊的时候要找消遣，找感官刺激，很多人能从短视频里得到，但我不行。因为我能看文、追爱豆、玩手游，我干吗要玩短视频？”看来，已经有大堆爱好填满生活的人士，对拍短视频兴趣缺缺；玩得进短视频，多少得有点空虚？

80后张女士态度更是直截了当：“我微信朋友圈都是半年一发，主要还是为了提醒别人‘我没屏蔽你’，更别说短视频这种露出更多的内容形式了。”张女士不认为自己是社交恐惧，她说自己就是天生性格比较低调，不喜欢过多表露自己。

12-13版采写：南都记者 张沛

图片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