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音乐剧后我很激动，于是我成了音乐总监

（摄影赵维嘉）

张玉玫

毕业于国立台北艺术大学音乐系，曾在多个音乐剧项目中担任音乐总监/指挥/键盘手，全世界疯狂看音乐剧。

参与项目：《长腿叔叔》中文版、《谋杀歌谣》中文版、《变身怪医》中文版、《洗衣服》中文版、《危险游戏》中文版、《剧院魅影》巡演版、《一步登天》中文版、《Q大道》中文版、《妈妈咪呀》中文版等。

序曲 Prologue

我学古典音乐出身，偶像是马友友。古典音乐感觉听众群比较受限，自己也喜欢做跨界，所以大一的时候就面试上了校外音乐剧剧团驻团的钢琴伴奏，就迷上了音乐剧。因为当时《猫》中文版的契机，在衡量生涯规划的一年后，我决定到内地参与《妈妈咪呀》中文版第三季工作。

《猫》中文版剧照（网络图）

毕竟台湾排练一两个月可能只演三四场，十几场就到顶了。但内地的状态是，我排练三四个月，就可以长期演出，或者驻场。演出场次越多，就越能积累更多的经验。而且现场常有突发状况发生，机器突然叮咚了、踏板失灵……如何即时救场，其实是只有现场才有办法得到的经验，就算花钱找人上课也学不到的。

也是这段时间，有人跟我说，未来可以朝音乐总监这个方向努力。

第一幕 Act I

看美剧《名声大噪》（Smash） 能够大框架的了解音乐剧的制作流程。最早是制作人定下来，确定故事主题如玛丽莲·梦露传，聚集剧作家、作词作曲家，大家一群人关在小房间头脑风暴一两个月，一起把剧情主线想出来，然后确定在哪些事件上开始放歌等等。

《名声大噪》剧照（网络图）

音乐剧中的人物之所以要唱歌，就像平常我跟你讲话一样，某个契机中我很激动，激动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然后忍不住唱起了歌。有些时候唱歌还不够，我还要跳舞——于是就有了“singin’ in the rain”（《雨中曲》）那个经典场景。一个人跳场面不能充分表达那个激烈情绪，那就一群人来跳——情绪共鸣，互相渲染。我唱跳，旁边的人也被我带动，跟着一起跳起来。不管是画面上，导演处理、编舞处理上，都有这种做法，这是音乐剧的特色。

《雨中曲》坠入爱河的男主跟妹子吻别后，开心地在雨中又唱又跳

文本修改之时，制作人开始召集人马搭建团队，除了技术团队，最重要的铁三角，就是导演、舞监和音乐总监。

音乐总监分两种，一种是前期也参与的，像《汉密尔顿》、《致埃文汉森》的音乐总监Alex Lacamoire，就是跟着作曲家一起头脑风暴，负责编曲；另外一种就是驻场、类似现场指挥，国内目前大部分就是这种，除非是原创剧目。

Alex Lacamoire（网络图）

我给自己未来的规划是前期的音乐总监，现在常做的还是属于驻场型音乐总监，这两类的音乐总监都负责紧密联系起舞台、乐池和观众。音乐总监把控的是整体，排练时，我们要跟乐手解释，这个片段台上发生了什么，作曲家为什么要这样写，演奏这个片段时要带有什么情绪，如何诠释音乐……可以说，音乐总监的工作就像粘粘土，把所有东西粘在一起。音乐是带有情绪的，现场乐队要用自己的感染力带动这个演奏，然后传递给观众。

第二幕 Act II

乐器的选择自然也和剧本身的调性和内容相关。例如《摩门经》，有个片段拿非洲大草原开玩笑，就用马林巴（Marimba）和其他不同的配器，那些配器不是我们平时听国外摇摆爵士乐队那种风格，听起来就是非洲音乐的感觉。《狮子王》那些木琴、邦戈鼓（bongos）、康加鼓（Konga） 都是非洲元素，也交代了故事背景。

《狮子王》演出片段

当然每部剧的乐队编制肯定是不一样的。小剧场音乐剧有时是摇滚乐队或者小型室内乐的配备，一把贝司一把吉他（或者两把吉他），一台键盘（或一台双键），有鼓，有打击乐器。当然现在科技很发达，我们会把一些小型乐器放在预置打击板里面，打下去会是各种声音（可以自己设定）。像中文版《长腿叔叔》乐队编制就是一台键盘、一把吉他、一把大提琴，三角铁等声音已经设定好了程序放在键盘里。

我们做了个《长腿叔叔》幕后揭秘的视频

有些剧目因为本身的设计问题会做得更加简洁。像《危险游戏》就只有一台钢琴，而《I Love You, You’re Perfect, Now Change》是一台钢琴加一把小提琴。

驻场版乐手永远是最多的。如果拉出来巡演（或做成其他语言版本），出于成本和需求度的考量，乐队配器上就会有所缩编。如《The Story of My Life》，韩文版被删减成黑管、大提琴、钢琴及三角铁的三个乐手编制，而纽约外百老汇的专辑则显示大概是5到8人的编制，包含了钢琴、小号、黑管、巴松管、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打击乐、爵士鼓等乐器。

大剧场音乐剧当然豪华得多。大家都熟悉的《剧院魅影》、《伊莉莎白》、《蝴蝶梦》等音乐剧不仅只是乐队形式，大制作的预算用的是管弦乐团。

像纽约驻场演出的《剧院魅影》，乐手含指挥共有二十七人（包括一两个替补），光是法国号（圆号）就有三把。驻场版的二键盘手姐姐跟我说，他们也都是别的乐手老师带出道的。如果你是古典乐、爵士乐专业，又对这个感兴趣，就跟相关人士联系，乐手老师会带你进乐池，让你坐他旁边观摩跟着学习，手把手教出来——因为国外有乐手公会，对好的乐手们来说，坐乐池观摩像师徒制，也有点传承意味。

《剧院魅影》巡演版的乐手含指挥总计十六名。砍掉本来的编制，法国号只剩一把，多增加一台键盘，其他做了缩编，把部分乐器放到键盘里面——方便巡演和省预算最快的方法就是增加键盘，因为现在键盘可以模拟很多真实乐器的声音了。

《变身怪医》中文版，也是缩减了编制，五台键盘、一把大提琴、一把贝司、四个弦乐和一个电贝司、打击乐和架子鼓，加指挥共13个人，弦乐或者木管的声音则用五台键盘补上。如何在有限范围内，重新编制又不影响演出质量，不论对制作公司还是音乐部门，都是需要好品味的权衡。

现场乐队最大的好处当然是灵活啦！遇上演员状态不稳定，独唱前气口起得比较晚时，乐队察觉到后就可以配合演员的呼吸，随着演员的节拍去变化节奏。因为是现场演出，所以在双方的配合上，机动性也必须相对提高。

伦敦西区《富丽秀》，指挥的监视器和指示灯，红色是舞监说乐队还不能走，绿灯表示乐队准备好要开始了

演出时，乐队不是在侧幕就是在乐池）里。当然也有与众不同的，例如《芝加哥》就把一个爵士乐队直接放到舞台上当人肉背景。《赌城蜜月》则是舞台上放大乐队的演奏台，乐队随着故事发展从头到尾都在舞台上进进出出。中场休息时乐队成员还会换上夏威夷服装（当群演），配合第二幕男主去夏威夷追回未婚妻的剧情！

《赌城蜜月》现场照

第三幕 Act III

伦敦西区《富丽秀》的乐池我下去看过，有个很好玩的地方是，乐手带了巧克力给同事们吃，放在乐池边上，开场前大家会拿一个放着，演出时低血糖可以吃。但正式演出后所有人坐在自己位置上是不会动的。纽约林肯中心芭蕾舞团有个说法，你只要在舞台上摔倒一次，你就必须重来。你后面有十几个人在排你这个位置，在等着你跌倒，所以没有人敢在林肯中心舞台上跌倒（百老汇乐手亦然）。

《富丽秀》乐手的巧克力盒

演出期间我还是比较紧绷的。可能因为我是古典音乐背景，谱上有的东西，我习惯一定要跟着谱上走，有些乐手是玩摇滚乐、流行出身，比较freestyle，这段今天动次动次打，明天动次次次打，演员在台上就疯掉了。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必须跟乐手老师们及时沟通。作为音乐总监，我会把这个框架定好，在这个框架里面，你可以随意发挥。当然，依据不同的作曲及编曲家，也会有所调整。

《Q大道》工作现场（摄影：赵维嘉）

我纽约的指挥老师对我影响很深，他说：“一定要做好自己当下的事情，当成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情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我会让公司提前告知乐手，只要在排练，不要把排练当成视奏，你自己回家做好功课，我们再来工作，不要浪费大家的排练时间。纽约有个说法，准时到就是迟到。

《洗衣服》工作现场（摄影：赵维嘉）

这几年基本上就是排练、巡演的状态，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到处跑，所以没办法养猫，只能在朋友圈云吸猫（此处省去玫玫对猫示爱500字）。巡演开心的是可以到处去玩，以前地理课本上的景象都能看到。《妈妈咪呀》巡演到贵州，大家都跑去看黄果树瀑布，西安就去参观秦始皇陵墓看兵马俑，武汉就去逛武汉大学、吃热干面。

《妈妈咪呀》大合照（摄影Patrick Alleyn）

巡演中间有休息时间的话，我一定会买机票去韩国看戏。我喜欢看音乐剧的各种版本，看了英文版还会看日文、韩文版，像日本和韩国版的《耶稣基督万世巨星》，个人比较喜欢韩文版的，处理非常到位，Micheal Lee一唱我就疯了！韩国音乐剧非常厉害。

我不懂韩文，英文也胜在敢讲，但音乐是大家都能听得懂的。

一部音乐剧二十多首歌，开场一般交代背景，故事过程就是讲故事，做衔接（可能只是旋律出来）、交代人物心声、角色特质，然后就是重点主题再现。

例如《魔法坏女巫》里面的对唱的“For Good”，代表绿白女巫的友情，最后结束的时候基底再现，但没有人唱。像针扎一样一直刺，若隐若现，到最后猛地给你一击，大家就哗啦啦控制不住哭了。

《魔法坏女巫》剧照（网络图）

好的音乐剧是这样，你离开剧场的时候，你记得的是那个旋律，那个晚上就会一直洗脑，洗脑到你失眠。

重复再现的也是最能代表这个剧的主题的。《变身怪医》唱的最多的是“一切都是假象”，因为从都到尾讲的就是不管是杰克还是海德的状态，还是理事会那些的人，包括Emma都有时候是虚伪的，除了Lucy。

《变身怪医》中文版剧照（网络图）

作为观众看音乐剧的话，我会首先注意到歌曲风格是不是我喜欢的。有些歌曲风格很特别，很不和谐的和声去写，像《娜塔莎、皮埃尔和1812的大彗星》就不是我的菜，旋律线条不舒服。

演员的演唱很重要。音乐剧有个演唱的原则是talk-singing，像讲话一样地去唱歌。很多人唱歌的时候会把重心放在“我是在唱歌，旋律一定要很美”，但音乐剧唱歌旋律是允许丑陋的。今天剧中这个人物很生气，那演员唱歌的旋律就不会是好听的，要配合人物个性和情绪。像《长腿叔叔》，Jerusha觉得叔叔根本不关心不在乎她的时候唱“你从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要很生气地诠释，太抒情就不对了。

《长腿叔叔》剧照（聚橙）

我喜欢看演员如何处理这块，这也是我会跟音乐剧演员沟通的地方。演员情绪很大有强烈对比，乐队就要有渐强渐弱、比较柔弱、硬碰硬的处理，音乐上的触感、钢琴上的触键，都是会有影响的。

故事内容的话，个人比较喜欢偏女性题材的作品，像《长腿叔叔》、《紫色姐妹花》、《近乎正常》、《女服务生》等，会提醒我们说，大家都一样，女性也可以站出来发声。

《女服务生》剧照（网络图）

时间更宽裕的话，我会留出一个月时间，去纽约找老师上课。如果有一天，我认为自己足够有能力往上走的话，可能就去做原创音乐剧了。但我还是会继续做版权这块，因为这两个一个是从国外拿教程回来，一个是自己编教程，两个都很重要，需要齐头并进。

从职业规划来说，我当然倾向于做大剧场的戏，但目前国内的情况，还是小剧场实际。通过小剧场慢慢累积，才有底气做大剧场。

（喵姐：照你这职业规划看来你养猫无望了，加油啦玫玫酱！）

附录 张玉玫最喜欢的音乐剧清单

《摇滚芭比》（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

《星期天与乔治在公园》（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

《女服务生》（Waitress）

《耶稣基督万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

《身在高地》（In the Heights）

《春色一箩筐》（Dogfight）

《我的人生故事》（The Story of My Life）

《游行》（Parade）

《新科学怪人》Young Frankenstein

还有好多啊啊啊啊……

（口述、资料提供：张玉玫 整理：喵姐，如无说明，图片均由张玉玫提供）

喵姐

采访结束

我们愉快地聊起了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