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还原胡适打牌的真相

胡适，在大家传统的印象中是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者之一。但在近年网络文化兴起的大背景下，一股“解构”名人形象的风暴在网络上悄然兴起，胡适当然也未能幸免。于是，一条关于胡适打牌的日记内容节选火爆网络，特附原文如下：

7月4日新开这本日记，也为了督促自己下个学期多下些苦功。先要读完手边的莎士比亚的《亨利八世》……
7月13日
打牌。
7月14日
打牌。
7月15日
打牌。
7月16日
胡适之啊胡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订下的学习计划你都忘了吗？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7月17日
打牌。
7月18日
打牌。

在这篇日记节选中，我们可以直观地感受到胡适对打牌的热爱——几乎天天都在打牌，即使是打牌影响了学习而心生惭愧，却还是克制不住接着玩牌，因此有网友戏称“胡适不是在打牌，就是在打牌的路上”。乍看之下，这样的胡适形象倒是有几分可爱——沉迷玩耍无法自拔，心有悔悟却还是屡教不改，倒是与我等普通学生时代的情景有几分相似，对他的好感自然是多添了几分。

笔者当然也爱看这样的段子，但自身的专业敏感却发现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于是找来了《胡适日记全编》翻阅，希冀在书中找到原始出处。胡适先生自少年在中国公学做学生起，到晚年在台北任“中研院院长”直至逝世，近大半生都坚持写日记，其中偶有间断或是缺失，但总体上是完整的，因而《胡适日记全编》有整整八本之多。如此大部头的书籍，如何找到这未标明年份的小小片段呢？

幸而在这篇日记节选中，我们从“下个学期”、“学习计划”等字眼中可以推测出来胡适彼时的身份应该是学生，而主要记录胡适学生时代的日记主要有两部分：《藏晖室日记》和《胡适留学日记》。

《藏晖室日记》主要收录的是胡适在中国公学后期的日记，即己酉十二月十四日—三十日（1910年1月24日—2月9日）、庚戌正月初一日—二月十三日（1910年2月10日—3月十23日）、庚戌五月初一日—二十日（1910年6月7日—27日）这几个时间段的日记（《藏晖室日记》中的日期是农历日期，特此注明）；而《胡适留学日记》主要收录的是胡适留学美国时期的日记，按他自己的话讲：“1910年8月以后，有日记，遗失了。1911年1月至10月，有简单日记。1911年11月至1912年8月，这中间只有短时期的日记，遗失了。1912年9月至12月底，有日记。1913年1月至9月，只有4月记了一条札记，其余全缺。1913年10月至1917年7月回到上海，有札记十五卷。”

缩小搜寻范围后，笔者开始了翻阅工作。最早关于打牌的记录是己酉十二月十九日（即阳历一九一零年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意军来。得保民一书。作致保民一片，至亮孙一函。下午，与君墨，剑龙，桂梁打牌。是夜，观剧春贵部”，而最后一条关于打牌的记录是一九一一年九月六日的日记：“今日，迁居世界学生会所，初次离群索居，殊觉凄冷。昨日，与金涛君相戒不复打牌。”期间凡打牌三十六次，并未发现上文网络广为流传的打牌日记节选，却有两次较集中的打牌经历，分享如下：

庚戌正月初一日未出门。下午，与剑龙，桂梁诸人打牌。令仆持贴至各处贺年。
初六日
得慰慈贺函一。与仲实同出访一友未遇。打牌。掷升官图。
初七日
下午打牌，以博进为观剧赀。
初八日
作函致森林。下午打牌。与仲实夜话。

第一次集中打牌发生在庚戌年春节期间，胡适与好友一起过年，都是青年人，自然少不了娱乐，打牌无可厚非。但随着年假将尽，胡适打牌的频率便降了下来。

七月二日（星期日）读《马太福音》八章至九章。做书寄李辛白。天热不能做事，打牌消遣。
七月三日
今日天气百一十度。打牌。
七月五日
往暑期学校注册。下午打牌。
七月六日
暑假学校第一日，化学。打牌。
七月七日
上课。打牌。
七月八日
无事。打牌。天稍稍凉矣。

第二次集中打牌发生在一九一一年在美国留学暑假期间，胡适面对炎热的天气而无法做事，自然打牌消遣。但却也没有完全闲着，亦去注册了暑假学校，利用暑假闲暇时间学习。

除了这两次集中的打牌时段，胡适一般会选择周六、周日等零闲休息时段，与好友相聚打牌，时间多为夜晚，也有玩过头的时候，“初九日：雨竟日，未出门。是夜，与怡荪，意君，铁如打牌，通夕不寐。”天气也是重要的影响因素，天气炎热、刮风下雨的时候自然无心做事，只得打牌消遣。

由此可见，在真正的《胡适日记》中，胡适虽有打牌的经历，但频率并不算频繁——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与好友相聚的娱乐方式和消磨时间的消遣工具，毕竟当时的群体娱乐方式并没有如今花哨（当然，除了打牌，胡适和好友也会下棋和掷升官图，或是外出到剧院看剧，出游泛舟湖上），并未有丝毫不妥。值得一提地是，自胡适先生在日记中所提“与金涛君相戒不复打牌”后，便再也没有在他的日记中（限学生时代日记）见过“打牌”二字，并非段子中心生惭愧却无法克制那般，完全是两幅样子。（如果他打了牌，却没有写到日记里，便当我未说）

而这段学生生涯中，胡适先生除了打牌之外，翻阅了大量的中外名著，习得英文、德文、拉丁文等多门语言，尤其是到康奈尔大学选读农科时，对化学、生物学、数学等理科领域多有涉猎，并且成绩非常优异；社会活动亦是没少参与。因此，胡适先生在写简短的记事日记的同时，还在日记上将自己的文学主张、思想演变写成札记，并称之为“自言自语的思想草稿”，可见其博闻强记，涉猎甚广。

文章一般论述至此，按寻常套路来讲，再加上几句鼓励大家向胡适先生学习的鸡汤便可以收尾。但笔者在阅读《胡适日记》关于打牌的日记时，脑子里仍一直充斥着一个疑问：胡适先生打的牌是哪种牌呢？ 桥牌？麻将？德州扑克？这点胡适在日记中没有特别地注明，笔者多方查阅资料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在《胡适自传》中，胡适在回忆在中国公学求学时期有过这样一段描述：

“和我同住的人，有林君墨、但怒刚诸位先生；离我们不远，住着唐桂梁先生，是唐才常的儿子……何德梅常邀这班人打马将，我不久也学会了。我们打牌不赌钱，谁赢谁请吃雅叙园。”

由此看来，胡适先生所打的牌应该就是麻将（马将）。说到麻将，胡适倒是在1930年写过一篇文章《麻将》进行痛批：“只有咱们这种不长进的民族以闲为幸福，以消闲为急务，男人以打麻将为消闲，女人以打麻将为家常，老太婆以打麻将为下半生的大事业！”可见是当初爱之深却是痛之切啊！

所以，奉劝诸位，关掉风暴英雄、卸掉王者荣耀，好好学习，鸡汤敬上。

参考文献：

胡适：《胡适自传》，北京：金城出版社，2013年。

胡适：《胡适日记全编》，曹伯言整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