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课到底应该怎么教？

统编教材的普及程度越来越高，

占总篇目30%左右的古典诗文，

是我们必须挑战的一大教学难关。

怎样教好古典诗词课？

如何化解诗词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叶嘉莹先生的弟子张静老师有话说。

5月3日，亲近母语点灯人大学很荣幸地邀请到了叶嘉莹先生的助手、南开大学副教授张静老师，讲述古典诗词的教与学。

张静老师谈到：今日的我们诵读千载以上的诗词，为的不仅仅是能背会写、刻舟求剑，更重要的是我们应去体会那一颗颗诗心，与古人的生命情感发生碰撞，进而提升自己的修为。

《荀子·劝学》篇中有言：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我们学到的知识也好，背诵的古诗词也好，如果不对我们的思想产生影响，不对我们的情感、修为发生作用，就好像一个人入了宝藏，却空手而还。

《弟子规》里也说：不力行，但学文，长浮华，成何人。如果我们学到的诗词不能够实践力行，那么，除了增加这些背诗词的孩子们的负担，让他们反感、浮躁，还能把他们引领向何方？把他们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呢？

对一线语文教师来说，我们教诗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孩子们应付考试吗？如此一来，将诗词的真正魅力置于何处？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中国的文人作诗，往往带着自己的身世经历、生活体验和理想抱负，而千百年后的我们在诵读这些作品时，依然能够体会到同样的感动。

用他们的精神气度、品格修养，来光照你我当下的人生。这才是中国古典诗词的生命和魅力，也是我们真正需要传达的。

所以，中国的“诗教”，还是一种品德的教育。

接下来，张静老师就以一些耳熟能详的诗词为例，进行深度解析，尝试唤醒众位老师的“诗心”，更唤起“诗教”。

张静老师

题何氏宅园亭

[宋] 王安石

荷叶参差卷，榴花次第开。

但令心有赏，岁月任渠催。

这是王安石去世前两年作于南京的一首小诗。

当时，王安石应邀去参观这位姓何的朋友家的宅院。那么，作为北宋著名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的王安石在串门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思考？

王安石（公元1021-1086）

我们从这短短的四句诗中可以看出，引发诗人诗性的不是宏阔的建筑，不是豪奢的楼台，而是一些习见的景物，比如荷叶、榴花。

王安石为什么要写荷叶、榴花？它们又代表了什么？我们知道，荷叶是绿色的，长在水池里，石榴花是红色的，怒放在枝头，是春天开得最晚的一种花。

一绿一红，有了色彩的对比，一低一高，有了空间的错落，布局巧妙。但这两句的诗眼并不是荷叶和榴花，而是“参差卷”和“次第开”。

参差是“不整齐”的意思，因为荷叶并不是一下子就能长成擎雨盖那么大，它是慢慢舒张开的。榴花也不是一起开放，而是每一朵都有自己绽放的节奏，绽放的姿态。王安石用“参差卷”和“次第开”强调不同生命有着不同的成长规律，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

“但令心有赏，岁月任渠催。”这句话在表达什么？虽然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和节奏，但人这一生中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那就是找到自己想要投注的目标和方向。“心有赏”的对象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段情，可以是一种信仰，也可以是一份理想。只有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真正投注到自己愿意投注的地方，我们的生命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所以，找到这样的目标和方向后，我们就能真正感受到——任凭光阴如流水，岁月有何可惧！

作为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助我们身边的孩子，尽早发现他们“心有赏”的目标。

尼采曾经说过：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可以肯定地说，目标的选定和确立，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张静老师说，我们在教这首小诗的时候，要把作者所寄予的这样一种生命情怀阐释出来，引发学生思考。而不是发布背诵任务，让孩子觉得这是一种负担。如果能让他觉得这跟我的生命有关系，是我自己所需要的，那么，他就会有动力，就会愿意积极地投入时间和精力，在诗词中完成生命、成长、情感之间的碰撞。

思帝乡·春日游

[唐代] 韦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是被王国维先生称为“骨秀”的花间词人韦庄的《思帝乡》词其二。它静静地在《花间集》里躺了一千多年，但一旦被翻开，这首词就像一个可以穿越时空的精灵，继续高唱着青春的歌谣，诉说着爱情的执着坚贞。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最美好的出游时节。颜色浓艳的杏花，开满枝头，随风吹到了人们的头上、脸上。这般美好的时节和风景，也催生了少女浪漫的春情和遐想。

谁家年少足风流？一个“足”字，更是道出了女孩对那“陌上年少”的一见钟情，对这样一个男子的向往和思慕。思慕到什么程度？希望把自己托付给他，即使那个人不像“我”这般投入，甚至到最后“我”还被他无情抛弃了，“我”也不后悔。

这是一种执着的坚贞，是一种情感品质的呈现，也是一种为理想献身的精神——只要找到了自己愿意交付整个身与心的理想，就选择心甘情愿去奉献，不计较利害与成败。

优秀的作品，确实是敢于阐发情感的，而我们的阅读过程，也可以分解为这样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了解，就是我们要知道这首诗词的文字意思，这需要我们钻入书中，把握其中含义；第二阶段是记住，就是要把书装入脑中，对知识或古诗词有一定的积累；第三阶段是启发，就是我们要联系到自己的生命，与书之精神打成一片。

同样，也可以分为这样三个层次。第一，感官上的触动，比如这首诗中的景物描写；第二，情感上的感动，比如我们会感慨姑娘那种无私无悔的奉献与爱；第三，生命的感发，即藉由诗中情感，联想自己当下的生活，选择为理想而奋斗。

乡愁

余光中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这是余光中先生的《乡愁》。

2012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报》曾刊登了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由第一章“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第二章“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与第四章“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观之，其中“枚”、“张”、“湾”三词皆是量词。再根据《乡愁》的章法结构特征，毫无疑问，第三章“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中的“方”，自然也是量词。《辞海》释“方”为：“量词，用于方形的物体。”按《辞海》释义来解释《乡愁》“一方矮矮的坟墓”，即是“一座方形矮矮的坟墓”了。而方形坟墓，与70年代的民间墓制形状是大相径庭的。

所以，这篇文章的作者对第三章“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中的“方”字，总感到别扭，并认为解决“方”字之用，最为简便而切用的方法，就是将“方”字改为“座”字。

“方”能不能改为“座”呢？张静老师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我读了这篇文章后，便向叶嘉莹先生请教，我说：这个“方”能改成“座”吗？先生说：你的观点呢？

我说：我感觉如果改成“座”，跟上下文的韵就不大对了，因为第一段是“一枚小小的邮票”，第二段是“一张窄窄的船票”，第四段的是“一湾浅浅的海峡”，如果把“方”改成“座”，就跟“枚”、“张”、“湾”这三个平声、给人感觉有些纤细的量词不太搭调了。

叶先生当时就说：你只说对了其一，其二呢，我们还是要看一下上下文。“枚小小的”是平仄仄，“张窄窄的”是平仄仄，“方矮矮的”是平仄仄，“湾浅浅的”是平仄仄，如果把“方”改为“座”，那就是仄仄仄。余先生为什么新词可以写得好，因为他是有旧学功底的。

后来，余先生夫妇来参加北大的活动，我陪同叶先生也参加了这场活动。我当时就这个问题向余先生请教。听完我的讲述后，余先生非常谦虚，他笑着说：叶先生比我自己想的还全面。

也就是说，余先生作为这首诗的作者，他本人在创作的时候未必是有意选择这个量词的，但是，因为他自己的旧学根底以及他对语言的驾驭，自然而然地就选择这样的一个量词。

所以，我们的古典诗词教学就是培养学生对平仄、间隔的体会，积累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张静老师总结：在茫茫人海中，我们能有这样一次短暂的相逢的机会，实属难得。再想一想，我们与诗词的一次次的邂逅，也确实值得我们珍惜和珍存。莫负相逢人海间，希望我们能够携手精进，在以后的日子里，都能为古典诗词的教与学做出自己积极的探索。

（由于篇幅关系，这里仅展示张静老师所讲的三首诗词，《登鹳雀楼》《绝句四首 其三》《房兵曹胡马诗》《鹊踏枝·梅落繁枝千万片》等几篇的讲解，详见点灯人大学第四季直播课程第五课——古典诗词的教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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