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你说话的是 心妖
最近,@科学家种太阳 在《奇葩大会》上的一番言论引发轩然大波,直接导致节目被下架,他说过最具争议的话,就是:所有男性都是潜在的性侵犯。
我绝不认同,性暴力归根结底是性别文化导致的,一味强调女性提高警惕,却绝口不提对男性的教化,不过是另一种开脱,他根本不曾忏悔过自己的行为。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另外一起性侵事件——
1996年,冰岛女孩 Thordis Elva 16岁,和来自澳大利亚的19岁交换生 Tom 相恋了,交往一个月后,她在自己家里交出了自己的初夜,那是相当美妙的一晚——
我们热烈爱抚了六个小时之后,决定要进行最后一步。
这过程一点都不痛,反而相当美妙,尊重、亲密感和美好从我们的自由意志中孕育而生……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出于对「女人」这个新身份的喜悦,Thordis 在圣诞舞会上第一次尝试了烈酒,之后便醉到呕吐痉挛,
Tom 没有帮她叫救护车,而是把她带回了家,并脱下她的内裤——
一点一点的,我双腿之间变得麻木了,该死的髋骨一次又一次地戳进我的大腿内侧,就像有人用拳头猛打着我的大腿,打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能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数着秒针,直到整件事结束,两小时总共是7200秒……
在那之后,这段回忆成了 Thordis 对自己无休止的拷问:同一个人怎么能够又温柔却又冷酷?他怎么能在前一晚温柔地和我做爱,却在后一晚强暴我?
17年后,经历了长达8年的互通书信,Thordis 和 Tom 远赴南非独处了一个星期。
这期间,他们不断重回那一晚,相互剖析、紧紧追问,最终找到了解开彼此人生枷锁的答案,不仅如此,她还原谅了这个曾经强暴自己的男人。
2016年,他们一起登上 TED 演讲台,累积收获了3千万浏览量,这本名为《宽宥之南》的合写书,也在今年被翻译成了中文。
性侵带给了我们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Thordis 都意识不到自己被性侵了,因为在她的观念里,性暴力发生在漆黑的巷子,陌生的暴徒手持匕首相挟,而不是像她那样,喝得烂醉,和自己的初恋、在自家床上。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场性爱没有带给她任何愉悦,她的腿两天后还一瘸一拐。她的姐姐多年来一直饱受酗酒症折磨,因此她为自己的行为深深自责:我不仅喝得烂醉,还「让自己被侵犯了」。
接下来数年时间里,Thordis 饱受创伤的折磨:
她不断自我否定。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无论是职业、感情还是自我价值,哪怕她已经拿到了第一名,活跃在社团和学生会里,仍然带着强烈的负罪感;
她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码字,因为一旦静下来,她又会回到那黑暗的一晚。
她有了严重的酗酒和自残行为。在一次尝试向心里医生敞开心扉时,50分钟里她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一路流着羞愧的泪回到家,把自己全身割得一片一片的。
她的心理防御机制几乎崩溃。在 Tom 之后,她不是没有过新的感情,但明白了她的遭遇后,有些男人利用「被性侵所以性冷淡」的话术,刺激她为了自证清白而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和他们上床;每当她不赞同男友的行为时,他们会推说,是「性侵让你变得不理性」。
“在你洒出了我的血之后,我发现水里全是鲨鱼”
她错误的将性作为一种征服手段。2000年,Tom 再次回到冰岛时,她主动引诱他,和他发生关系,洗衣房、床上、汽车内到处都是他们寻欢的痕迹,她指使他用各种姿势,命令他帮她做很多小事,目的不过是想要拿回那一晚的主动权,然后狠狠地撕碎他的心。
那一年,她甚至第一次亲口对他说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强暴了我诶!
然而,报复却没有让她解脱。
她很久才明白过来,自己陷入了「受害者有罪论」。
我们被教导身为女性是件危险的事,我们被教导受到侵犯时要大声尖叫、朝对方眼睛或者胯部攻击;
我们被教导避免走到灯光昏暗的区域,我们被教导绝对不要让饮料离开视线,绝不要接受陌生人的接送,喝酒不可以喝醉,穿着不要过于暴露,调情要有尺度……
但这些教导帮不了我们,因为大多数性侵案都发生在隐秘空间,施暴者是我们的亲戚、伴侣或朋友,受害者也并不是必须万无一失,她应该被允许有疏忽和过错而不被指责。
2005年,Thordis 主动发出了一封邮件,向 Tom 提出:我想要寻求对你的原谅。
性侵发生时,他在想什么?
回到 Tom 的19岁,他坦承自己当时的心态:
Thordis 醉成一滩泥,但他根本没有想到要照顾她,他把她丢给朋友,他那时满心只想到,这是自己在冰岛参加圣诞舞会的唯一机会了,即便最后拥着她离开,也因为不能参加舞会而不开心。
面对保安叫救护车的建议,他只觉得她不过是烂醉,并没有到危险的地步,回到家,他清理她的呕吐物,帮她脱去脏衣服,为她给自己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而抱怨,接着,他脱下了她的内裤……
19岁的他不知道这是性侵,只隐约觉得这似乎不对,两天后他去了 Thordis 家说分手,然后安然度过了在冰岛交换的剩余半年,一直到2000年重返冰岛,他都不曾愧疚。
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将自己的欢愉看得重于女朋友的意愿和身体,他想要某样东西,就理所应当地拿走了,丝毫不在乎这对于别人的影响。
在南非时,Tom 这样对 Thordis 说,我在父权体系中成长,它彻底渗入了澳洲人的文化,我们毫不遮掩地物化女性,让这种观念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网络、儿童读物里,也深入到语言当中。
16岁时,他和几个好友从家里偷了酒去海滩开趴体,随着酒精越灌越多,聚会最后发展成了多P,他和自己的女友分别和除自己之外的人爱抚……
那晚之后,男生们吹嘘炫耀自己的成果,女生沦为了「荡妇」,被冠以各种难听的绰号。
认识到自己行为的本质后,Tom 也陷入了常年以来的自我否定,他修读社会学、去做社工,试图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黑暗的秘密无法同忠实可靠的感情并行太久,这些年来,他和任何一个女孩的感情都没能有进展,也时常在性行为时临阵脱逃。
基本上,他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得到救赎,答应 Thordis 见面的提议,只是希望这样的行为能如她所愿,让她获得心灵的平静。
为什么原谅性侵自己的人?
Thordis 和 Tom 在南非参观了种族隔离纪念馆,其中一位解说的爷爷,是当年的幸存者,他的眼睛因为常年在阳光下挖石灰而失去了大部分视力,
Thordis 问,你有可能原谅他们对你的所作所为吗?
对方答,当然,这是继续往前走的唯一方法。
创伤最具有破坏性的影响,是它把你绑在某一个时间点上,要求你不断回顾再回顾,那决定性的夜晚,那耻辱的一刻。
Thordis 想要能够相信人,有能力拥有健康的感情,能面对亲密时刻,而不是不带感情。她想要让自己能够做爱,而不是只跟某个家伙上床。
当她尝试了所有的方法都无法获得平静时,原谅成了不得不选择的方式,这不是高尚,而是你必须和自己和平相处,不再自我折磨。
1996年,依照冰岛当时的法律,不认为跟没有抵抗力的人发生性关系是性侵,而即便 Tom 因此被判刑,刑期也不超过一年。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被性侵时,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结疤,而 Tom 也结束交换回到了澳洲。
当法律和性报复都不能为自己要回正义,她只好努力探索别的出路。
Thordis 在演讲里说,这么多年,她学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对性暴力进行自我教育,然而参加了无数相关的论坛、会议,这些活动的参与者几乎都是女性,这似乎只是一个女性议题。
但实施性暴力的大部分却是男性,我们需要更多男性的参与,告诉他们的同胞,性侵的后果和尊重女性的必要。
她意识到,即便这是她生命中最惨痛的事,也证明了她拥有「特权」。
因为她可以公开讨论性侵而不被同胞排斥,她可以批评男性施加在女性身上的暴力,而不被丢石头,她有家人支持,不会被「荣誉谋杀」,她可以收到尊敬和认可,但同一件事,却让其他幸存者被鞭笞、羞辱甚至杀害。
当 Tom 告诉她,他想要成为女性权利运动的一份子,想要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公开,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机会越来越少时,Thordis 静静地说除了那句话:Tom,我原谅你了。
「老天,你刚才真的说了?」Tom 张大眼睛抽了一口气,双臂抓住她左右摇晃,身体因为哭泣剧烈晃动……
在那之后,Tom 践行了自己的所说:
他授权 Thordis 公开了自己南非之行的手稿;
2014年,他参与了冰岛的女性运动 SlutWalk(荡妇游行),告诉人们,女性不应该为自己穿着清凉遭受侵犯而抱歉或负责;
2016年,他在 TED 舞台上说出了自己性侵她人的事实。
而两人也最终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从南非回来后,Thordis 向男友求了婚,Tom 也遇到了共度一生的伴侣。
这个故事充满了震撼、不解、忏悔和启发,在大多数人眼里,强奸犯无论如何都不应得到宽恕,而我也自认做不到 Thordis 这种高度,将个人的苦难变成对群体困境的呐喊,不断公开讲述这段黑暗的过去。
需要强调的是,Tom 之所以没有被追究责任,是基于当时的法律状况,以及当双方就性侵有认识时,已经过了有效追溯期,而不是「获得了被害人谅解,就可以逃避应当承担的责任。」
Thordis 并不鼓励原谅,而是想要创造一个人人可以讨论性侵的环境,启发曾经的受害者探索解脱的途径,也告诉男性,他们的权利、快乐并没有高于女性的意愿。
这段经历最大的收获,也许就是曾经的加害人,接受公众眼光的行刑,不为自己做任何开脱,真正意识到呼吁女性权利的必要,站到了受害人的阵营里,为她们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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