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十八班》背后的深圳少年

或许，正如豆瓣上一位网友所说，《再见十八班》的感人之处在于“以心换心”。评论区里，有人想跟曾经的老师说声对不起，有人惋惜没能遇上一位“老谭”，否则现在的自己会不一样。还有人说：“我是个‘混混’，但我最后还是哭了。”

文 | 深圳晚报记者 刘姝媚

实习生 马侨仪

视频 | 周婉军

编辑 | 肖成

对于23岁的禹岚馨来说，深圳外国语学校的高中3年，是所有美好的原点。她在那里收获了最美好的友谊以及最爱的电影创作。即便已经毕业6年、留学海外，她仍然觉得自己的时间停留在了深外。

那也是埋藏着最深遗憾的地方。在懵懂青春岁月里，她和班上同学伤害过一位善良的班主任。后来，班主任身患癌症去世，所有人愧疚不已。

所以，当在班主任忌日的夜晚，禹岚馨再度梦回班上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它拍成电影。“或许唯有把记忆最深处的愧疚说出来，内心才会好过些。”

最终，在深外同学的帮助下，禹岚馨把自己的经历改编成了电影《再见十八班》。这部“学生作业”在爱奇艺上线一周后，播放量破200万，电影在豆瓣评分8.2分，数千名网友感叹“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导演禹岚馨在《再见十八班》开机现场。

真实是《再见十八班》最动人的部分。这也更坚定了禹岚馨回深圳的想法。深圳给予她源源不断的热血与灵感。她迫切地期待毕业后回到深圳，和当年深外那群热血少年一起，继续做喜欢的事。

“老谭”走了

如果青春里，有人把所有选择的结果和遗憾提前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做？

这个难题被禹岚馨抛给了电影《再见十八班》中梧桐中学十八班的学生。电影中，那是一个高二班级，班上学生上课玩乒乓球、“打火锅”，下课打架勒索，考试作弊，成绩年级倒数第一。全班最大的目标，是“赶走”每位新来的班主任。

没人愿意接手这个让人头疼的班级。

“金牌班主任”老谭，因为不愿给成绩最好的班级补课，被“下放”到了十八班担任班主任。一场“拉锯战”由此在双方展开。

在用惯常感化教育无果，只是换来奚落与嘲讽后，40岁的老谭开始学着玩直播、打游戏，心意满满地想让学生接纳他。

电影中，老谭为了让学生接受他，采用“乒乓球教学”

转折发生在电影的高潮。十八班的学生们为保护班上同学打群架，教导主任不分是非，将责任归咎于十八班。以往，但凡有事，无需辨别，一定是十八班的错。这次，老谭挺身而出，有礼有节地辩明错不在十八班。

也是从老谭那里，十八班的学生听到了从未有人跟他们说过的话：“十八班成绩是不好，但他们诚实勇敢。我相信，他们以后进入社会也会成为很好的大人。”

这样的老谭，彻底让不羁的少年心中那处冥顽的棱角开软柔软起来。

禹岚馨难以释怀的遗憾，在电影中倾注到一封来自“未来的十八班”的信里。这封信劝十八班的学生珍惜与老谭的时光，积极改变。否则，一系列厄运将发生，老谭将患癌症去世，他们也将成为人生输家。

与老谭关系好转后，十八班同学决心做出改变。拿班级流动奖杯，期末成绩不再倒数，一点点的改变在学生身上发生。命运仿佛就要被改写。但最终，身患癌症的老谭，还是没能摆脱那封信的“魔咒”。

将学生“渡”到彼岸后，老谭离开了。

疯狂的事

一切源于那个梦。

在2017年夏天，高一班主任唐锐光忌日的那个夜晚，身在美国的禹岚馨做了个异常甜美的梦：唐锐光走进教室跟大家打招呼“同学们好”，原本闹腾的学生立马坐好，齐刷刷地回应“老师好！”

禹岚馨是哭着醒来的，因为现实中的他们远没有如此懂事，而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如此融洽。

9年前，禹岚馨所在的深圳外国语学校高一某班是年级重点班，但也是最让人头疼的班级。“班上绝大部分同学都是从深外初中部直升上来的，特别闹腾，但很聪明，不怎么用功成绩也特别好。”禹岚馨回忆。

工作中的导演禹岚馨（中）

电影中，十八班做过的许多疯狂的事，禹岚馨所在班级都做过，例如考试时用橡皮擦把不会的题擦掉，比赛时认为裁判不公平差点冲上去打裁判。“其他班安静上晚自习时，我们在‘搞事’。有一年是足球世界杯，我们拉上窗帘看球赛，进球时全班一起尖叫。还有一次，我们办卡拉OK大赛，一位老师进来，刚好赶上一个女生唱《青藏高原》高音部分，其他学生在一旁伴舞献花。”禹岚馨说。

对于正值青春年少的学生来说，那些是很正常、很享受的事情，但在老师看来，只会觉得匪夷所思。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唐锐光所带的班级上。唐锐光是当时深外数一数二的高中班主任，带过数届“模范”班级。接手禹岚馨他们前，他刚带出一位广东省高考状元，前后对比形成的冲击可想而知。班常常是纪律得分最低的班级，每次在升旗仪式和年级大会上被通报批评时，“唐老师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禹岚馨回忆。

禹岚馨成绩很好，但唐锐光不以成绩论英雄。“他更在乎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觉得我们没有纪律感。”跟《再见十八班》中一样，唐锐光曾让班上许多学生有过“被拯救”的瞬间。有次，禹岚馨考了学生生涯中唯一一次不及格，感觉天要塌了，“我走在回宿舍路上时，唐老师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学校不允许带手机，但他知道我们会带。”

《再见十八班》电影中，疾病缠身的老谭在得知十八班内部打架，差点导致严重意外后，他身心俱疲决心辞职，并说出了伤人的话，“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种挫败感，我以为我能改变你们，但是我失败了。”

电影中，十八班被举报考试作弊。老谭不再相信十八班的学生，愤怒辞职。老谭离开后，十八班学生失望、沮丧，烧掉了那封来自未来的信。

现实中，近乎相同的话，唐锐光也对禹岚馨一班讲了出来。高一结束即将分班时，唐锐光对班上的学生说：“我没有办法再当班主任了。”

那是禹岚馨一班与唐锐光在一起的最后一天。禹岚馨记得，当时其他班都在高高兴兴拍合影，师生间说些鼓励的话。而他们班，死气沉沉。

梦和电影

之后，唐锐光再没当过班主任。

高二分班后，禹岚馨与高一同学再次聚齐，是在2016年唐锐光的葬礼上。

葬礼现场，唐锐光带过的好几届学生都来了。禹岚馨一班抱成一团，哭得最凶。“所有人再聚一起，才想起来四五年前的自己有多不懂事，觉得特别崩溃，是我们让唐老师放弃了当班主任。”班上一些同学受唐锐光影响，大学学了数学和师范专业。但唐锐光没能看到这一切。

当这份愧疚在2017年的同一天在梦里再次显现时，禹岚馨才意识到，心里的遗憾有多深。她给在国内的好友，同为深外2012届毕业生的李雨洁打电话，哭着说，要是高一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李雨洁和禹岚馨相识于深外的广电社团。深外的社团活动丰富，给予了学生自由发挥的空间。那是深外广电社团创办的第二年，设备资源不足，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大胆创作。正是这些自由创作，打开了他们的视野。

工作中的导演禹岚馨（左一）

在禹岚馨、李雨洁心里，深外就像是家一样的地方，她们人生中的启蒙阶段在那里度过，后来发生的许多事，都能在那段经历中找到关联。“没有深外广电的经历，我不会学电影。”禹岚馨说。

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做喜欢的事，是深外激发禹岚馨的一份执念。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本科毕业后，禹岚馨顺着自己的内心，考入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她希望学有所成后，回深圳开一家影视公司，再和当年深外广电那群热血的伙伴一起做些喜欢的事。“听了我的想法，他们都觉得这是可以一起到达的未来。”

所以，听禹岚馨在越洋电话中说完那个梦和拍《再见十八班》的想法后，已经在北京一家基金公司实习的李雨洁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同样赶回来帮忙的还有在香港学金融专业的张卓卉，以及在英国读研究生的单志超等人。他们挑起了编剧、副导演和主演的角色，用21天的时间完成了《再见十八班》的拍摄。

整个剧组中，只有导演禹岚馨和摄像剪辑师等技术人员有专业背景。找投资、写商业计划书、按预算拍电影，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头一次。从未有过制片经验的李雨洁，在禹岚馨的嘱托下，成了操心50多个人食宿的“大管家”。李雨洁回忆，那段时间精神的紧张程度永生难忘，“每天手机响时，我的心都会一抖，可能是饭不好吃了，场地又出事了，或者演员情绪又不对了。有时好几件事同时发生，每件事我得想好几套解决方案。”

《再见十八班》中两场海边的戏，是剧组连续两天两夜没休息完成拍摄的，所有人十分疲惫。

李雨洁记得，有场戏从深圳辗转东莞、惠州两片海滩，全剧组连续两天没休息，所有人情绪低落。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她买了50多杯奶茶，挨个房间送。“大家特别辛苦，尤其是学生演员，没有报酬，全凭对电影的喜爱。”

以心换心

电影中，除了井轩这个角色由单志超饰演外，《再见十八班》的十多个学生角色全是从深圳、北京等地招募来的普通学生，无一是表演专业出身。一群陌生人能在极短时间内聚集，无报酬地付出21天，绝大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剧本的认同。

“不像一般的青春片局限于男女主的爱情故事，《再见十八班》很真实，很多人都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青春，叛逆的、迷茫的，兄弟情、师生情。”深圳中学高三生隋芳林是电影中“假小子”安可饰演者。在打架的戏份中，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帮“大姐大”秦淼淼挡住了挥来的拳头。秦淼淼让她想到了自己小学到初中的班长，那个班长总在隋芳林被排挤、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她。

学生演员们来自全国各地，来剧组前，大家互不相识，21天的拍摄让大家成为了好朋友。

现实中的隋芳林和安可一样，梳着“大背头”，外表强悍，内心敏感脆弱。初中时，她一度叛逆，顶撞班主任，差点被劝退。幸而有两位像电影中老谭一样的老师，鼓励她、保护她。“在我被‘关小黑屋’的时候，她们总和我说不要心急，一切都会好的。结果真的都好起来了。”

影片中“老大”宋宸饰演者、深圳外国语学校2017届毕业生柯焱曦也是本色出演。在剧组纪录片中，柯焱曦对自己的形容是“比较‘蹿’，是一些人眼中的‘不良少年’”。

。听说柯焱曦报名演宋宸后，许多学弟学妹跑来善意提醒，劝禹岚馨三思。“因为他实在是太‘原型’。”

最终，柯焱曦的表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就像电影中一样，很多所谓的‘坏学生’，都是因为人们戴了‘有色眼镜’看人导致的结果。”禹岚新馨发现，当柯焱曦意识到演电影是他真正喜欢的事后，他会非常认真，把它做得很好。

拍完《再见十八班》后，禹岚馨与演员中很多人成了好朋友。在南加大参与影视制作遇到合适的角色时，她会第一时间为他们引荐。

《再见十八班》班主任老谭杀青戏合影。老谭由演员秦海饰演，杀青后，已经离开剧组的秦海说他不敢回忆那段时间的拍摄，怕想起来会掉眼泪，剧情太真实，太感人。

影片中老谭饰演者、知名演员秦海在电影结束后感慨，“我体会到了导演和编剧的良苦用心，他们把自己高中时期的情怀、对于真实人物的怀念，完全地在剧本中体现了出来。我现在不能去想，我怕我还会沉浸在那个角色当中，会掉眼泪。”

或许，正如豆瓣上一位网友所说，《再见十八班》的感人之处在于“以心换心”。评论区里，有人想跟曾经的老师说声对不起，有人惋惜没能遇上一位“老谭”，否则现在的自己会不一样。还有人说：“我是个‘混混’，但我最后还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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