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40年】宗族文化：历经转变，与时代和解

文字 | 谢佳璐 华斯婧

“我们不但要在个人的今昔之间筑通桥梁，而且在社会的世代之间也得筑通桥梁，不然就没有了文化，也没有了我们现在所能享受的生活。”

这句话来自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正如费老先生所言，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记忆而维护着的社会共同经验。每个人的“当前”，不但包括他个人“过去”的投影，而且还是整个民族的“过去”的投影。

如何筑通世代之间的桥梁，找到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这个答案被不断探寻。我们将目光投向了乡村社会的宗族文化。

孔氏族谱

宗族文化的发展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宗祠，作为宗族文化的象征寄托，在农村公共空间处于中心地位，是天然的宗族文化遗产博物馆。一方面，宗祠作为农村最主要的乡土建筑，具有独特的历史文化和艺术价值；另一方面，宗祠中族谱、祭文、祭器、祭奠仪式等构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宗族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体系，能比较清楚、完整地展示宗族文化的历史面貌。

自近代以来，温州苍南县一直是一个宗族意识比较强、宗族活动比较活跃的地区。苍南宗祠发展至今，数量已达到了875所，基本每个村都有。宗祠分布具有较强的地域性，经济发达的乡镇多。与此同时，宗祠建设投资巨大，规模宏伟，存在互相攀比的现象。尽管苍南政府积极引导宗祠新建工作，对新建的宗祠审批比较严格，但宗祠新建之风仍然愈演愈烈。

孔庙内的一间宗祠

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宗祠的功能也逐渐完善，苍南县在农村宗祠利用方面走出了自己独特的道路。改建农村宗祠为文化活动中心和文化礼堂，使昔日的农村宗祠变为今日的活动中心，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以往许多农村宗祠闲置率高的问题。

在传统宗祠向文化礼堂的转变中，龙港孔庙可以说是很好的示范。以龙港孔庙为基础改建的新渡文化礼堂基于龙港孔庙浓厚的儒家文化思想和底蕴，一直致力于传承和弘扬中国传统优秀文化，传播儒家思想，使它成为村民们的精神家园。

而在这次拜访中，我们也很幸运找到了孔庙的负责人孔庆笑先生为我们介绍这座特别的宗祠。

历史：孔子后裔居所的变迁

对孔先生而言，这座宗祠与他有着亲密的联系，这种感觉是从许多接触、摩擦中陶炼出来的。在谈到它的历史时，孔先生笑道：“这座宗祠的历史可比我的岁数大得多了。”

他提到，苍南的孔氏主要聚集在龙港的新渡村。新渡村现在有380户，1538人，其中孔氏约占人口72%，其他姓氏有尤、陈、肖、杨、金等，也大都属于孔氏前辈姻亲后代。公元1507年，孔子第六十一代裔孙孔宏爱从温州永邑一都四甲（现龙湾）迁此定居，其时原为滩涂荒地，几经沧桑，人口繁衍，逐渐形成村落。

改革开放前，这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祠堂，在祠堂里会举办一些祭祀的活动。改革开放后，大批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增加了人们获取外部信息的机会，地域因素的影响不再成为农民社会联系范围的限制，削落了宗族关系的地缘纽带，动摇了宗族关系赖以生存的熟人环境。此外，计划生育政策也导致亲属数量的减少，宗族的规模日益缩小。宗族文化传承的方式由日常生活转向专门的宗族活动，宗族文化对村民发挥影响的机会日渐减少。

现如今的孔庙

但与此同时，我国在改革开放后逐渐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放松了政治控制。随着农村政权主体权威和社会控制的削弱，宗族组织又逐渐活跃起来。同时，农民经济收入逐渐提高，不再为了生计而焦虑，因而有宽余的经济来捐资修族谱、买族谱、参加清明会、走亲串戚、祭拜近代与远代祖先等。宗族中的一些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的企业家、商人为系列宗族活动的开展也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后盾，协助开展有关联系、修谱、建祠、组织、筹备、建设等活动。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尤其是农村经济水平的持续提高，为当代中国农村宗族的复兴创造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为了更好的维系宗族内部关系，增强内部凝聚力，1993年，孔子裔孙召集了一群人在这里改建了孔庙，2014年以孔庙为基础将其改建为新渡文化礼堂。

转型：继承前人的教育精神

随着扩建和活动增多，孔庙逐渐声名远扬。浙江省也逐步推进了文化礼堂的建设，把庙宇同文化联结起来，村民们就打算在此地办一个文化礼堂。考虑到孔庙原本就是办私塾的地方，以教导为主要功能，而孔子创立的儒家文化倡导的血亲人伦、现世事功、修身存养、道德理性对中国文化的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创建者就想到要办一个孔子学院来继续倡导儒家文化，推广儒学教育。

孩子们接触传统文化

彼时国外设立了孔子学院，但是国内却没有。当地村民不知道应该找哪个部门来建设孔子学院，只想到要举办一个国学班，让那些正在上全日制小学的孩子利用周末的空闲时间来上学。在2014年2月，国学班正式开班上课，为纯公益性质的国学课堂，由新渡文化礼堂文化大使孔爱月发起，面向龙港镇招生，采取亲子共读的形式，学制两年，由龙港镇新渡村提供场所、教材等，由班内从事教育工作的家长轮流执教。国学班以“学国学、知行为、做文明人”为目标，以崭新的视角，将传统教育理念与现代化教育手段现结合，从小开始培养孩子懂礼仪、懂道德、有担当的品行。亲子共读的形式也增强了趣味性，加强了亲子之间的互动。

2014年，当地村民参加了全国的孔庙联谊会，随后想到将国学班扩展成孔子学堂。2015年12月12日，温州市首家孔子学堂正式在龙港新渡文化礼堂成立，中国孔子基金会为学堂进行授牌仪式。有了正式的“孔子学堂”的身份在，他们也开设了更多课程，比如国画、书法、古琴，让孩子们能够近距离感受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

在这间文化礼堂中，建有道德讲堂和国学堂等，设置有精品六廊和文化长廊，配备有图书室、书画室、古琴室等8个功能室和羽毛球场等4个运动场所，长期开设公益国学班和古琴班等国学课堂。走进新渡文化礼堂，只见大殿两侧建有两个大哉孔子展馆，通过对至圣先师孔子生平的展示，弘扬和传播中国优秀的儒家文化。文化长廊上则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展示着大量的传统礼仪故事。

孔庙与相邻的一座现代化建筑：传统与现代的比照

孔先生称，现有的这些成果与村民的共同奉献不能分离。在2013年温州市各地乡村文化礼堂建设热情高涨时，新渡村创办文化礼堂的消息在村民中激起不小反响。村民们连同村委积极主动投入建设，搜集资料、设计构图，2014年9月28日，各项功能俱全、设计新颖的新渡文化礼堂展现在村民面前。这一天，在文化礼堂举办了盛大的祭孔大典。祭孔大典沿用古老的形式，奉献朴素的祭品，以礼为纸，在华丽的钟鼓奏乐声下孩子们齐声诵读，在礼堂正中的广场上，身着红色衣衫的舞者表演了传统的乐舞。大典集乐、歌、舞、礼为一体，集中表现了儒家思想文化，进而阐释孔子学说中“礼”的涵义，表达“仁者爱人”、“以礼立人”的思想。

在祭孔大典结束之后，当晚在新渡文化礼堂还举行了文艺晚会，吸引来自本村和附近村居的千余名村民前来观看。除了精彩的歌舞表演，还穿插了启蒙礼、敬老礼等活动，在愉快轻松的氛围中将文化之根深埋进村民们的心里。

传统：孔庙成为另一个家

除了对外文化输出，孔庙本身作为一间祠堂，它原有的功能也没有被削减。对于村民来说，孔庙仍然联络他们彼此之间的情感，甚至成为了他们日常聚集、闲谈的场所。孔庙“月月有主题，日日有人气”，每逢重要节日，新渡文化礼堂都会安排开展各种活动，不甚热闹。

冬至时，村民们早早聚集在礼堂，大家一起动手搓汤圆、捣麻糍；新春来临之际，则会举办“书画进礼堂”和迎新春捣年糕民俗活动。村民们在这里感受着民俗的文化魅力，共同分享节日的喜悦。

孔庙的顶部设计

除了这些，每年的儿童开蒙礼、结婚嫁娶礼、十八成人礼、重阳敬老礼等礼事日活动，也吸引着全村男女老少参与。礼仪课堂、亲子学堂、道德讲堂、女性讲坛以及文化下乡活动，更为群众带来丰盛的文化大餐。

日渐增多的文化活动推动了孔氏宗族的文化建设，使孔氏宗祠的文化功能不断复兴。孔氏文化礼堂作为文化中心，让传统的民俗活动以当代形式重新走进村民的生活中，丰富了村民的文化生活。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在这里交融。这座文化礼堂，正在以它独特的方式搭建起古今文化传播的桥梁，汇聚着无数人的情感。

联系：我们渴望身份认同

而在宗祠之外，还有很多与宗族文化相关的物件牵动着当地人的心。

“人长到一定岁数，会想着寻根。”

一个人成长，远离故土，就像树木开枝散叶，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去回顾、查证那座见证自己生命初始历程的地方，才能确认自己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一本族谱，一个祠堂，都能成为一个人与家族乃至民族的联系。人们依靠这些来追根溯源，找到立身之本。

就像是可能随时都在家中翻出的一本族谱。在改革开放后，苍南大大小小的宗族也都逐渐展开了修复族谱的行动。这一次的修复相较几十年前有了极大的跃进，它真正体现了文化与时俱进的特点，比如家族中女性成员的名字也进入了族谱，成为了正式继承人。像这样一本族谱涵盖世系图、先贤列传、家族文化等等。族谱中记载族人的排行字语，直到如今苍南人为新生儿取名时仍然会使用。这字辈来源于前人，比如苍南周氏的字辈：永廷熙士元，启凤绵绳其，祖武传代昌，远……就由周姓世家有名望的先人订立。从一本族谱，我们能看到历史对一个家族的塑造。这其中的仪式感，基于血缘关系的身份认同，代际延续的时光幅度，会让每一位阅读这些族谱的人感受到生命的厚重。

孔庙的祭孔大典

在改革开放后，宗族文化的复兴被推到一个新的高度。开放的时代语境赋予了它以新的生机。旧的祠堂翻新，新的族规订立，分散的人群重新聚齐到一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前所未有得亲密。然而，也正如人们所预料，随着新的思想浪潮掀起，市场体制不断完善，城市化进程推进，族群聚居状态进一步瓦解，宗族文化的传承进一步削弱，这成为了不能逆转的局势。

尽管在改革开放后，宗族的部分结构得以重建，与此相关的文化也曾迎来再次辉煌的阶段，但与此同时，在新时代的思潮下，宗族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经济基础、观念基础都发生了巨大变迁，最终它的象征意义超越了实际功能。有一些宗族文化随着环境的改变发生了适应性的渐进式变迁，在内核文化价值模式不发生根本改变的前提下更换形式以适应新环境，也有一些宗族文化最终只能走向没落。但人们不会忘记的是，它们曾经投射历史，是一代又一代人有意识的集体记忆，这些见证让我们最终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版面编辑 | 于文静

责任编辑 | 林伊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