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诗创作领域, 刘半农与胡适、 沈尹默并称为“初期白话三诗人”。“初期白话三诗人” 的诗歌理论以及创作早在五四时期就已超越了文字本身,成为文学革命的旗帜。 不过, “初期白话三诗人”中, 在新诗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是刘半农。 胡适是新诗的发韧者, 因此在中国新诗史上有着不可摇撼的地位, 但连他本人都承认自己的诗缺乏才气。沈尹默倒是才华横溢, 周作人曾说: “那时做新诗的人实在不少, 但据我看来, 容我不客气地说, 只有两个人具有诗人的天分, 一个是尹默, 一个就是半农。” 大力肯定了刘半农的诗歌成就。
一个作家的作品总是不可避免地打上时代的烙印。 刘半农也不例外。 他的诗歌及诗歌理论都是“五四” 新文化运动的产物。刘半农的诗歌所体现的精神内涵与中国传统诗歌是一脉相承的。他的诗立足社会现实,传承了风雅精神与唐代乐府诗歌忧国忧民的情怀。 刘半农关注下层百姓的生活, 他用他那支犀利的笔批判了当时许多不合理的社会现象, 其本意是让人们透过表面的哀怨看到底层民众受的苦难以及社会背景的惨淡悲凉。《相隔一层纸》 这首诗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屋子里拢着炉火,
老爷分付开窗买水果,
说“天气不冷火太热,
别任它烤坏了我。”
屋子外躺着一个叫化子,
咬紧了牙齿对着北风喊“要死” !
可怜屋外与屋里,
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屋里屋外之间这一层薄薄的纸隔开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老爷和叫花子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形成这种景象的原因是复杂的,与时代、社会息息相关。这首诗运用对比的手法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了当时社会贫富不均的状况,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诗人同情和关怀穷苦人民的生存现状,哀叹底层劳动人民生活的不易和艰难,表现出诗人那悲悯众生的情怀。
刘半农善于从民间语言中发现诗美的因素,致力于民歌收集与创作。在修辞与意象上也深受古典诗歌影响,很多诗篇写得优美典雅。他擅长挖掘普通人心中美好的情感,抒写人的至情至性,赞美人性的光辉与美丽。最典型的莫过于《教我如何不想她》这首诗,这首脍炙人口的诗歌,有一唱三叹、曲折繁复之美。这首诗被赵元任先生谱曲,广为传唱,至今仍受人们喜爱。该诗是刘半农1920年创作于伦敦留学期间。在异国他乡,诗人无从寄托离乡之情,于是作诗以抒自己的赤子之心: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这首诗运用比兴的手法引出对不同季节里不同事物的描绘,形象地表现了作者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 这首诗意象丰富, 微云、 微风、 头发、 月光、 海洋、 落花、游鱼、 燕子、 枯树、 野火、 暮色、 残霞等, 充溢着诗人对自然和生活的热爱, 对家乡的怀念, 也充分体现了他追求自由、 渴望自由、 寻求个性解放的思想和情感。诗句既舒展温雅, 又富于幻想, 更充满了激情。 在这首诗中, 每一段的开头渲染了不同的景色, 以引起感情的抒发。每一段都营造了优美的意境, 引发人们无尽的想象。同时,诗人采用西方抒情诗的一些特点, 用一系列的排比反复吟唱, 用生活中的白话来抒发心中强烈的感情。 多重意象的运用, 使得不同的场景组合在一起渲染出一种浓烈的感情,惆怅、 缠绵、 凄清层层递进, 繁复的意象构成递进式的咏叹, 使全诗显得摇曳多姿又回肠荡气。
这首诗无论是在意境的营造上, 还是在抒情方式的表现技巧上, 都是后来中国白话新诗的楷模, 对中国的新诗产生了启发式的影响。 另外, 对于这首诗的主题,一直众说纷纭, “她” 一般被理解为祖国和家乡, 刘半农通过这首诗表达了自己的家国之思; 也有人认为此诗是一首情诗。 可见, 刘半农也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写来抒写普通的美好人性。
刘半农还有许多描写自然风光的诗歌, 比较典型的一首诗是 《稻棚》: “记得八九岁时, 曾在稻棚中住过一夜。这情景是不能再得的了, 所以把它追记下来。”
凉爽的席,
松软的草,
铺成张小小的床;
棚角里碎碎屑屑的,
透进些银白的月亮光。
一片唧唧的秋虫声,
一片甜蜜蜜的新稻香———
这美妙的浪,
把我的幼稚的梦托着翻着……
直翻到天上的天上!……
回来停在草叶上,
看那晶晶的露珠,
何等的轻!
何等的亮!
……
这是一幅有趣可爱的童年图景。 幼时的梦被美妙的浪翻到天上的天上,可见稻棚中的这一夜在诗人心里是多么美好的回忆,躺在草铺就的床上, 软软的还带着些稻草刚成熟时的香味, 秋月皎洁, 洒在大地上,透过草棚角的缝隙, 照在幼童的席上,唧唧的虫叫声和甜蜜的新稻香,把孩子送进了梦乡。大地上成熟的香稻一望无垠,微风吹过,孩子的梦随着稻浪起伏,一直绵延向远方, 一觉醒来, 见到的是撒在草叶上的晶莹的露珠, 何等的明亮, 何等的轻盈, 轻盈得随时都有可能从草叶尖上滑落下来, 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辉。虫声、 稻香、 月光、 露珠这些伴随儿童成长承载着幼时快乐的物象, 在成年后最能引起无限的遐想。这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的真情流露, 从中可以感受到诗人对自然、 对童年的热爱和怀恋。
她在灶下煮饭,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剥剥的响。
灶门里嫣红的火光,
闪着她嫣红的脸,
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衔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地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去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门对面青山的顶上,
松树的尖头,
已露出了半轮的月亮。
孩子们在场上看着月,
还数着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两……"
他们数,他们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一个小农家的暮》
收录在人教版《中国现代诗歌散文欣赏》
作为中国新诗的拓荒者, 刘半农为新诗的发展尽献了自己的力量。 世人将永远怀念这位爱国诗人, 并永远记住他对新诗艺术作出的杰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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