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佛系青年来敲门

一、

主持谈话节目《十三邀》的许知远，是一个严肃古板的知识分子。他认真拧巴的姿态，很容易让谈话冷场。

不过一位年轻的艺人，却自告奋勇报名。他是二十八岁的李诞，青年人喜闻乐见的吐槽大V。

李诞第一次面对许志远时，最初的姿态仍然是吐槽。他带着朋友的刻薄问题来。

李诞问：你会在书评中引用没看过的冷门图书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为什么给人一种忧伤的错觉?

许志远回答很坦然：会；可以；我害羞又好奇。

李诞笑得手舞足蹈，不断夸许知远实在、厉害。他善用一种戏谑的方式，让冲突的谈话轻松起来。

但许知远感到，李诞的笑声中是收缩的，并没真正地表达自己。

谈及自己时，李诞其实是敏感的。当许知远谈到他的节目给青年人的影响时，李诞有些不自然尴尬地笑了。他反问说，是么。然后，他在谈论中强调，至少没让他们变坏吧。

他的口头禅是，没那么严重，没那么夸张。进一步说，我怎么都无所谓。

李诞强调，人是社会动物，人就是为了别人而活的。他说，他对任何评价无所谓，因为他就是个艺人。艺人嘛，就是给大家快乐，同时挣自己的钱的。在他的价值观体系中，一切评价都是不重要的。

这是一种佛系青年的生活态度。

所谓佛系青年，过着无欲无求的生活，有也行，没有也行，不去争抢，不求输赢。这种潇洒姿态的背后，是一切无谓的态度。在一些青年心理，一切精英标准不存在，需要做的只是迎合。就是跟着大众潮流走，过着集体主义的生活。

青春曾经是最有冲劲的岁月，现在一些年轻人却没有了动力。他们觉得，学的知识越多，压力越大，焦虑感越多，不如假装看透一切，不必真正经历一切。

什么把无畏变成了无谓？

二、

许知远的一代，是强调个体反抗。所以他很好奇，为啥在更年轻的一代，这种东西就突然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快？

李诞的回复是，我变成社会了。一切时代都一个德性，一切价值观都不重要。

许知远好奇地问，难道不是一种自我放弃么，社会这么容易俘获你。

他说，佛祖的价值体系中，对立的概念都不重要。放弃一件事，对立面是想通。在李诞的体系中，他既是放弃，也是想通。

李诞喜欢佛学，他称，自己接受佛祖的教诲特别快，把自己都理顺了。没少享受，没少体验，知识也学了，该见也见了，该喝的该玩的也有了。

就这样吧，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

许知远也沉默了。

李诞开玩笑说，许老师没话说了，还是说表达出来不够口语，还是怕与环境格格不入；也许许老师配上鸟语花香，最适合知识分子的形象。

许知远说，他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这种自以为是的戏谑，实际是反谈话的，会使谈话越来越窄。

李诞叹口气承认，最后就没有意义了。他进一步感概，所有的方式都没有意义，结果就特别没劲了。

李诞说，所有的时代，都是一个德性。潜台词或许是，都是没有意义的。所有的欲望没有意义，所有的想法没有意义。于是，自我的价值也没那么大。

李诞批评许知远，你在自我中陷得太深，对读者极其不友好。这在佛学中是一种执念。

许知远反问，如果一个创作者不是表达自我，他是在表达什么呢？

这次，李诞尴尬笑了。

李诞强调佛学理念，欲望是无尽的。许知远的态度相反，正因为个体有了欲望，生活才变得有意思。

许知远怀疑，过于自洽的话语体系，可能是一种自我欺骗。佛学也可以是刚猛精进的，就像也曾学佛的谭嗣同。可现在人把佛学变成左右逢源的，与社会随波逐流的麻醉剂。

李诞若有所思地应和道，或许正是一种自我麻醉。他提到过，自己学佛学之初，曾经很痛苦，是对自我认知的摧毁重建。真正觉悟是几年之后，这在佛学中称为修行，或许就是麻醉效果来了。

也许，无谓的背后，是一种失望。失望的背后，是用来麻醉。

佛教是讲究超脱的宗教。在超脱的过程中，它更强调识得本心，获得内心深处的力量。然而现在的佛系青年，却让自己变得更加无力。

这是佛教的本性？

三、

一开始，李诞也不是佛系青年。他曾是文艺青年，也心高气傲过。

他迷恋过文艺范，高中时看摇滚，读米兰昆德拉，尝试着玩和叛逆，去反抗这个教育。结果现在特后悔，没顺从教育体系，没有能读过名校。

他很早就写过诗，但现在把最早的诗删了。他感慨，曾以为写诗是青春的常态，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写诗了。写过的他反而是孤立尴尬的。

进大学时，他选择读社会学，因为觉得是全新的学科，符合他对学术的想象。但最后发现，学术只能解释世界，什么也做不了。

许知远问，那你想改变世界么，李诞说，从来没有，改变这个世界，挺扯的。

他曾经去了《南方人物周刊》，结果现在的他差点说脏话。他记得，春节时他排长队好容易买到票，跑春运口的记者向别人炫耀，自己可以弄到和预留春运票。他觉得，太扯太没意思了。他很快也离开了。

或许，促成李诞离开的，还有其他因素。但这里也表现出李诞敏感的地方：那就是对特权的在意和厌恶。特别是在南方系这个道德表率强的媒体，他依旧感觉到特权的不公和傲慢。

他发现，没有自己想的乌托邦，道德的纯洁的那种东西。他瞧不起知识分子。他不跟这些人混了。他开始讨厌崇高，讨厌站在那里的人，想要扔鸡蛋把他弄下去。

这是一种无奈的幻灭感，曾经坚持的变得可笑，曾经渴求的毫无意义。

很长时间，他觉得啥都没劲。觉得喝三块钱的啤酒，回内蒙古找个屋子，一无所有的一生，也是可以将就的。

他又担心，这样是不是就完了。于是他逼迫自己“娱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才能健康地活者。

他强迫自己，把追求理想后的失望，变成娱乐大众的吐槽；把对平庸的恐惧，做成了成就的抱负。

李诞说，90后的年轻人，比我们更没有包袱。他们也会有情绪，但他们并没有什么要坚持的。他们更容易平复下来做事。他羡慕这种轻松无负担。

但他又觉得挺没劲的，隐隐还有一点不安。李诞说，看到还在别人坚持生命时，有时会觉得自己活得不正义，

这样的心态，鲁迅也曾有过。无独有偶，鲁迅最痛苦的时候，用的麻醉方式也是佛教。

鲁迅是怎么走出来的？

四、

李诞让许知远好奇的，是他的矛盾性：一方面是不行，一方面是向你走来。

李诞的口头禅，一方面是无所谓、就这样，另一方面是没劲、活着。

他一直感慨说，人总得活着吧？

许知远有疑问:至于这么严峻么。

李诞认真地说:真的。

作为一个艺人，李诞不能说随便说话，即使他可能是这么想，不然会少赚很多的钱。所谓如何赚钱，就是不要说太多真话，不要挑战大多数人。你如果做自己，就赚不到钱，还会被别人骂。

许知远问，为什么要赚钱。

李诞答，赚钱是为了不在乎，敢于说自己想说的。他说，想把自己全活出来，但那样很危险，摆平后果只能用钱。所以钱很重要。

也许，这一代人眼里，自我是极度奢侈的东西，需要很多钱才能买自我表达，才能真正获得满足的需要。对于李诞来说,真的无所谓，就要赚几个亿。

这样，他们就活在渴望和害怕中。他们极度渴望自我，又害怕自我一钱不值。于是，他们用更多的钱，来证明自我的价值。在证明的过程中，他们却需要去压制自我，把自我严实地遮挡起来。

在这种矛盾和尖锐中，他们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荒诞和痛苦。

缓解这种不安全感的，是李诞擅长的幽默。李诞擅长攻击戏谑。他说，这种攻击戏谑，也带有自我保护。他提出幽默的一种解释，就是恐惧解除。说一句恐怖的现实，然后用一句笑话绕回去。这样，既说出来了，又不必严肃。

幽默是一种高级的防御机制，可以让人缓解焦虑与冲突。但是，如果幽默变得过于熟练，反而轻飘飘的没有力量。这导致深层次的虚幻和无望。就像许知远感知道到的李诞，有种浓浓的虚无感和自毁倾向。

醉眼朦胧的李诞，聊起自己的家乡。那里曾经是一个厂矿，父亲是一个小领导。现在，他对厂矿的印象就是萧条，而且是从繁荣很快到萧条，极度的大起大落。他小时候一开始什么都有，到上大学时特别想离开家。

童年时对萧条的深刻感受，构成李诞不安深处的东西。荒凉成了“卡通”的底色，无力成了“艺人”的骨架。

他觉得真的很没劲，不能为自己开心。李诞说许知远，你是严肃的享乐主义者，我是轻松的虚无主义者，这是挺矛盾的地方。

五、

在和许知远的对话中，李诞开始承认这种矛盾。

承认矛盾之后，人就可以自省。

人要成为什么人？这并不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自我的意义，就是自省后的坚持。什么需要坚持，什么需要放下。在决断之后，继续前进。

许知远说，只有知识分子是最自省的，他可以接受一切批评。鲁迅也是一个知识分子，他拷问社会的同时，更多的是解剖自己。这种解剖让给他成为了战士。

佛学真正要教的，也不是随波逐流的无所谓，而是拨云开悟后的识得自己。人可以除去世俗的尘垢，发现自己真正的样子。这样的自己，更值得呵护，也更蕴含力量。

自我不是没有价值的，也不是脆弱不能示人的。自我是需要成长的，在面对中成长，在成长中韧性。

想和做并不是分裂。就像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一边体知，一边践行，最终找到自我的道路。

什么让李诞说了这么多，也许是许知远的轻松与好奇；也有它的温和的怀疑，这类似咨询中的面质与探询。

从许知远和李诞的谈话中，我也感到和咨询共性的东西。那就是面对、探索、自省、抉择、承诺。或许，也包含一点坦诚和勇气。

无论谈话或是咨询，是面对真实性的过程，也是探索可能性的历程。严肃和轻松之间，快乐和虚无之间，有很多中间地带，包含着很多的可能。

这些可能性的轨迹，就是生命真正要挖掘的地方。

在这种不懈地探索和挖掘中，我们才从生命舞台上的僵硬演员，变成生命史诗中的激情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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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罗林（心理咨询预约邮箱：astoryofheart@163.com）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北京大学应用心理学硕士

主要受训背景：

1、2012年 二级心理咨询师 杨瑞凤/李敏/陈锡林/赵海园

2、2013年 心理动力学培训 李敏 艾丁心理

3、2015-2016年 精神分析技术与策略 Nathan Szajnberg

咨询风格：

亲切、理解、敏锐

咨询寄语：

我们讲述自己生的困惑，心的故事。心理咨询师陪伴在你身边，做你人生的倾听者，心灵的守护者。

擅长咨询领域：

压力管理、情绪调节、人际关系、神经症与人格障碍、创伤治疗、生涯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