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现代版画收藏小史

王锡荣　 来源:中国美术报　

摘要：鲁迅是公认的中国版画收藏第一人，他所收藏的外国版画达2100余幅，中国现代版画也有近2000幅，这还不算不以版画集命名而收有版画作品的图册，以及石刻、砖刻和碑拓等，收藏可谓丰赡。但是稍稍翻检鲁迅与现代版画的资料，却发现对于鲁迅的版画收藏史，迄今并没有人进行系统的梳理。据笔者考察，鲁迅收藏版画的历史，大概可以分为四个时期：兴趣积累（早年—1925），留意插图（1925—1928），倡导版画（1929—1933），全面收获（1933—1936）。

鲁迅是公认的中国版画收藏第一人，他所收藏的外国版画达2100余幅，中国现代版画也有近2000幅，这还不算不以版画集命名而收有版画作品的图册，以及石刻、砖刻和碑拓等，收藏可谓丰赡。但是稍稍翻检鲁迅与现代版画的资料，却发现对于鲁迅的版画收藏史，迄今并没有人进行系统的梳理。据笔者考察，鲁迅收藏版画的历史，大概可以分为四个时期：兴趣积累（早年—1925），留意插图（1925—1928），倡导版画（1929—1933），全面收获（1933—1936）。

【德国】保罗·敏特马戏团三色冷针镂版1922年

兴趣积累时期（早年—1925）

鲁迅收藏版画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不过那时是因偶然机遇得到的，例如家藏的绣像小说、中国古代木刻等，还有著名的《山海经》。鲁迅注意到现代版画，是少年时期。他自述：清光绪中，他看到傅兰雅编辑的《格致汇编》已经用了非常精美的“木口木刻”，“那时我还是一个儿童，见了这些图，便震惊于它的精工活泼，当作宝贝看”。在1907年，鲁迅和周作人等在东京筹办《新生》杂志的时候，就注意到杂志的插图，1909年编辑《域外小说集》的时候，封面用的就是一幅木刻。

【德国】汉斯·峩洛司基 女郎与猫木刻1920年

现存鲁迅收藏现代版画最早的记载，是1913年3月2日收到周作人寄来的《鬼怪奇觚图》，是德国人米歇尔（W.Michel）的美术评论，那书是1911年慕尼黑出版的，里面收有插图97幅，其中有大量版画。在北京时期，鲁迅陆续收集了一些西方美术书刊。实际上，鲁迅所收藏的外国书刊，其中多半是关于美术的。1918年12月，鲁迅写《美术杂志第一期》，就注意到该刊有插画专栏。鲁迅的评说显示他对这一问题有深入的观察。但此时鲁迅对于书刊插画的关注收藏，大体上是一种个人兴趣倾向。他收藏的外文图书中已有不少美术书籍，例如《现代法兰西文艺丛书》（1924—1926）、《新俄美术大观》（1926），1926年在北京就开始买日文的《阿尔斯美术丛书》12册，后来到上海又接着买了14册。虽然还都是书籍而非原作，但却是作为版画作品的一种形式被收藏的。

【波兰】路易·玛可西斯会计师镂蚀版1921年

【捷克】科秉 女子像镂蚀版1921年

留意插图时期（1925—1928）

大约从1925年起，鲁迅开始着手编辑《莽原》。最初附于《京报》发行周刊，后来独立出来，成为半月刊。虽然少有使用插图，但也出现了封面图的使用问题，当时的解决办法是找陶元庆和司徒乔绘制。与此同时，鲁迅开始编辑《乌合丛书》《未名丛刊》，书中插图大都是鲁迅寻得或者约稿。鲁迅编辑了胡敩翻译的俄罗斯勃洛克长诗《十二个》，在《后记》中谈到该书封面和插图及其作者马修丁，说明鲁迅已经收集了相关的版画作品，而且非常了解版画的发展。

【德国】乔治·格罗斯 席勒剧本《强盗》警句图之四石版年代不详

1926年鲁迅到厦门时，随身携带的书物中，除了大量拓片，也有美术书。其后，鲁迅抵达上海，开始大量搜集外国书籍。1927年10月8日，鲁迅第二次到内山书店买书，就买了《虹儿画谱》，10日就买了《革命艺术大系》。22日、27日接连买了7册《阿尔斯美术丛书》，11月起陆续买《世界美术全集》《漫画大观》这些大型丛书，还有《Woodcut of To-day》《近代美术史潮论》《革命露西亚的艺术》以及日本永濑义郎《给作版画的人》等直接与版画有关的书籍。永濑义郎是对日本现代版画产生重大影响的人。

1928年6月，鲁迅跟郁达夫一起创办了《奔流》。在编辑中，鲁迅对于插图非常注重，并有意识地搜集版画作为插图。可能正是因为编辑刊物很需要插图，鲁迅与柔石、王方仁、崔真吾、许广平组成了朝花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蕗谷虹儿画选》，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艺术家’。”

从鲁迅当时购书的倾向，以及朝花社成员的构成看，不是先建立了朝花社，才来考虑编辑《朝花》杂志和《艺苑朝华》，而是由于鲁迅已经收集了大量美术资料、刊物，所以聚集几个年轻人办朝花社，介绍外国版画艺术。

倡导版画时期（1929—1933）

一般把鲁迅倡导版画的起点，定在1931年8月鲁迅举办木刻讲习班。鲁迅自己也多次提及新兴版画从1931年开始。但是，从收藏的角度看，却还要更早。1928年底到1929年初，《艺苑朝华》推介的全部是版画，《近代美术史潮论》有插图140幅，其中有不少是版画，甚至就是木刻。鲁迅自己说：“创作木刻的绍介，始于朝花社，那出版的《艺苑朝华》四本，虽然选择印造，并不精工，且为艺术名家所不齿，却颇引起了青年学徒的注意。”这才是倡导木刻真正的开端，而从收藏的角度说更是这样。

【日本】稻垣知雄 《威廉·退尔》剧插图木刻1932年

当时，《艺苑朝华》原定出版12辑，除了已出的《近代木刻选集》（1）和（2）、《蕗谷虹儿画选》、《比亚兹莱画选》和《新俄画选》外，还拟出《近代木刻选集》（3）和（4），法国、英国、俄国木刻，及希腊瓶画、罗丹雕刻等专辑。显然，这还不是全部版画，但是木刻版画无疑是重点。

但是《艺苑朝华》是失败的，除了朝花社本身的解体，画册没有受到市场认可。但是鲁迅初心不改，仍然坚持推介木刻。在这过程中，鲁迅欲罢不能地大量购买美术图书，包括《古斯塔夫·陀莱》、奥斯汀插画《堂·璜》、《表现主义的雕刻》、克莱格的《木刻》《现代欧洲的艺术》《欧美广告图案集》《表现拍图案集》等大量有木刻插图的书籍，还开始订购日本的《版画》《创作版画》等杂志。

1929年10月，鲁迅弟子柔石把他用中国笺纸向英国版画家吉宾斯换来的木刻原作三枚送给鲁迅。1930年4月30日，鲁迅的弟子徐诗荃从德国给鲁迅搜集来德国原版木刻画11幅，还买来了珂勒惠支的版画集5种，包括《织工暴动》《母与子》等。1930年5月22日，鲁迅会见苏联塔斯社记者乐芬，托他在苏联搜集版画。

这时，一个契机出现了，左翼文艺运动兴起了。1930年7月，左翼美联成立。由于鲁迅的声望，他们中有人开始接近鲁迅。1931年6月，一八艺社在鲁迅的支持下，在上海举办木刻展览会，同年8月就举办了著名的暑期木刻讲习班。鲁迅办这个讲习班，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着人脉的集聚和收藏的基础的。之后一八艺社成立木刻部，鲁迅提供给他们不少参考书。

【日本】小泉癸巳男 山中湖水木刻1932年

在这过程中，鲁迅的版画收藏发生了两个新变化：一是开始把重点从日本转向欧洲，二是开始收藏珍贵的外国版画原作。鲁迅刚到上海时，主要从内山书店搜集外国作品，所以较多关注日本出版物，包括《版画》《创作版画》《版艺术》《白与黑》等多种定期出版物，以及浮世绘等。即使是介绍欧洲的，也多是日文本或日译本。但后来发现欧苏的创作版画具有更大的吸引力，于是慢慢不再关注日本版画了，他感到日本版画较少反映社会生活的作品，缺乏生气。

1931年春，鲁迅因为编辑曹靖华翻译的苏联小说《铁流》，他要求译者找到作者绥拉菲摩维支，得到原作寄来，既满足了译本的需求，也留下了珍贵的原作。事实上，作为鲁迅的大弟子，曹靖华一直是鲁迅搜集苏联美术作品的重要助手。1929年7月他就给鲁迅寄来了“新俄画片一帖十二枚”，可能正是鲁迅编辑《新俄画选》的素材。然后就发生了鲁迅说的故事：曹靖华告诉鲁迅，《铁流图》原作价格很昂贵，但是鲁迅不用付款，他可以拿中国的宣纸去换。于是鲁迅寄去了一些中国纸和日本纸，换回了大批的苏联版画原作。于是有了《引玉集》的编印，这开辟了收藏苏联版画的一条大道。鲁迅的2100余件外国版画，都是1933年以后陆续收藏的。

全面收获时期（1933—1936）

1933年上半年，鲁迅收藏的版画，主要是外国版画，包括原作和印本。在此之前，1932年6月26日“同广平携海婴往青年会观春地美术研究所展览会，买木刻十余枚”，12月19日又得到陈铁耕几幅版画，算是其较早的中国新兴版画收藏。从1933年5月开始，中国的青年木刻家的作品接连送到鲁迅手边。虽然初期的新兴木刻团体相继被破坏，很多人被捕。但是年轻艺术家们仍在鲁迅支持下坚持创作。1933年后，木铃木刻社、野穗木刻社、北平木刻研究会、太原榴花社以及广州现代创作版画研究会相继成立。4月木铃木刻社的《木铃木展》，5月野穗社的《木版画》，6月《木铃木刻集》相继印出并寄赠鲁迅；7月鲁迅收到第一本个人木刻集《清桢木刻集》；秋季（具体月份不详），温涛寄赠手印木刻《五叔之死》一本；10月，陈铁耕寄赠所刻丁玲小说《法网》手印插图13幅。可见，中国新兴版画在重压下渐呈蓬勃之势。

【苏联】克拉甫兼珂 《静静的顿河》插图木刻1934—1936年

事实上，鲁迅为了倡导版画，还采取了一个办法：把青年的木刻作品推荐给《文学》《译文》等报刊刊登，这也大大促进了新兴版画的传播，扩大了影响，激励了木刻青年。1933年9月30日远东反战大会在上海举行，法国的《人道报》主编瓦扬·古久里及其妻绮达·谭丽德同来。鲁迅会见了他们。谭丽德向鲁迅提出：可以搜集一些中国新兴版画，由她带去法国展览，并承诺之后可以转去苏联展览。鲁迅就托陈烟桥、陈铁耕搜集版画。到1934年1月，已经搜集到50余件。展览于1934年3月14日在巴黎皮利埃画廊开幕，展出作品78件，至29日闭幕，后来又转去苏联展出。

此件事后，因为鲁迅的点评、收藏、推介、鼓励，中国现代版画创作呈明显上升趋势。

鲁迅看到这种兴盛的景象，是很高兴的。他说：“中国的木刻，已经像样起来了，我想，最好是募集作品，精选之后，将入选者请作者各印一百份，订成一本，出一种不定期刊，每本以二十至二十四幅为度，这是于大家很有益处的。”这就是鲁迅编辑《木刻纪程》的缘由。他说：“现在我在收集中国青年作家的木刻，想以二十幅印成一本，名曰《木刻纪程》。留下来，看明年的作品有无进步。”

【苏联】亚列克舍夫 《城与年》插图之十二木刻1933—1936年

但是《木刻纪程》出版后，鲁迅发现机器印刷会大大影响木刻版画的质量。此后的《现代版画》从第二期开始就改成人工印刷。这使得鲁迅收藏的版画更加精致。1933年10月，鲁迅在给郑振铎信中称，自己收藏的外国版画仅40余幅，但到12月，鲁迅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我所收集的苏联木刻，一共有八十多张。”1934年6月，鲁迅说：“我所藏德国版画，有四百余幅，颇欲选取百八十幅，印成三本以绍介于中国。”

总体上，鲁迅的版画收藏，是从单线的外国藏品，转向国内外双线推进，收藏外国版画作为示范，收藏中国新兴版画则为记录中国革命的新艺术的历程。鲁迅认为，这是书写历史、记载历史。而这也正是鲁迅极力倡导新兴版画、收藏中外现代版画的动因和目的。

（作者为上海鲁迅纪念馆原馆长，图片来源：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藏外国版画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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