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城”调查 03——中国最早长城与汉水南北古山寨群落
文/ 税晓洁
图/ 税晓洁 成志平 何银平
“楚长城”调查 ——中国最早长城与汉水南北古山寨群落目录
引言
一、 寻访一本记载修筑陕鄂古代边墙细节的古书
二、 汉水南岸大山深处的数百公里古石墙究竟是什么?
三、迷雾重重的考古资料
四、 古山寨星罗棋布,伴随古石墙深藏秦巴崇山峻岭间数以千计
五、 红岩寨与“楚长城”边的明清军政特区
六、 本地人口史的“U”型曲线
七、 灭国众多的楚国将既有众多山寨,修连成为“长城”,逻辑上并非没有可能。
八、 追根溯源:“长城”与“方城”
九、 古列城发展成为“楚长城”
十、 考古发现确认汉江以北存在“楚长城”,汉江以南是否也有“楚长城”?
十一、 哑巴英雄沟与被忽视的南河以及南北条荆山
十二、古今并非同此凉热,汉江南岸楚熊渠分封句亶王
十三、 山寨考古学,从早期楚文化的中心区域推断这个山地民族修建楚长城的可能性
十四、周楚征战与迷雾中的古民族
十五、 何谓长城?“秦楚长城”还是“楚庸麇巴长城”?“物质长城”还是“心理长城”?十六、长城,世界遗产的糊涂账
二、汉水南岸大山深处的数百公里古石墙究竟是什么
艾文仲先生认为这些秦楚边墙并非“楚长城”,而是清廷防御白莲教起义的工事,他称之为“陕鄂边界古长城”。
“川楚白莲教起义”发生在清嘉庆元年(1796年)至九年(1804年)。——历史的残酷有时候远超我们今天的想象。发生在湖北、四川、陕西以白莲教为组织形式的农民反抗封建压迫的这次大起义,官军和义军相互屠杀,有统计显示,全国人口由起义前1786年的3亿9110万人,锐减到之后的2亿7566万人。
十余年间,全国损失人口竟超过1亿。
如此惨烈的历史背景令我们瞠目。“多么珍贵的一份史料啊……”艾文仲先生对县里没有收藏到东坝村黄家的那份珍贵史料一直很遗憾。
好在多年前,他以每抄写一天付20元钱的代价,抄录了其中一部分内容。据艾先生抄录,在《东坝风土人情记》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的:“(咸丰)八年陕抚英饬与湖北交界之处筑土当城,委兴安府知府林同县官程佩琳由红石河至东坝等处勘档城基,东沟垴谕我二伯及(黄)光藻监修,大南沟垴则鲁启珠(监修),黄土岭则(黄)望群(监修)……”
艾文仲先生结合清嘉庆六年版《白河县志》等史料,进一步给我们详细分析了当年修筑这段“长城”的来龙去脉:
清嘉庆元年(1796年),白莲教起义军占领了竹山县城后,就试图进入白河县。至次年八月,白莲教军高均清部由竹山县攻入白河县南,与清军将领丰伸布(西安右翼副都统)战于双河口罗裙坡,清军大败。嘉庆四年(1799年),教军再次由竹山县进入白河县,聚集在白河、旬阳一带活动。嘉庆五年(1800年)六月至次年九月,白莲教军6次由竹山县进入白河境内,活动于南部及西部边界。凡教军过境活动之处,富户迁逃,平民或躲避或入伙,清廷官军及地方官员惊恐不已。如何御教军,成为当时地方政府的首要问题。在这种情势下,白河知县严一青于嘉庆二年(1797年)开始“劝令民间自备口粮,自行团练”。
严知县在给上级的报告中写道:“卑县三十六乡,居民八千余户,团练乡勇亦八千余人,有事则分守卡隘,无事则撤令归农”。经过三年多的实践,严一青觉得“乡勇本系农愚,虽经操演,然遇贼不免胆怯,即施放枪炮,犹不免有心惊手颤之虞”。因之,严一青认为“惟凭高据险或有恃,得以无恐”。
嘉庆五年,严知县与县内绅士、堡总商议,开始沿白河县南与竹山县交界的东界岭(黄龙洞至郧县木瓜沟垴)、南界岭(黄龙洞至子母树垭)、西界岭(与旬阳县交界的五条岭)修筑三道边墙。绅耆、堡总一致赞同这一主张,遂捐款筹集资金,修筑边墙,人力则“计丁出夫”。
修筑之法,当年的史料记载:“垒石为堵,无石之处,始用土筑,俱上为堵堞,下削城身,高或丈余或七八尺不等。其间有大路之处,俱修城门,以通出入,小路僻径概行挖断,惟希筑城之后,当可用心固守,以保无虞”。
艾先生说:嘉庆五年动工修筑的边墙,效果并不理想,并没有完全挡住白莲军的进入。嘉庆七年(1802年)知县黄衮被教军所杀便是例证。当时,白莲教军仍频频活动于白河境内,边墙工程遂被弃置。咸丰年间,太平军又抵白河邻县郧西、竹山县境内。清政府又修“土当城”,志书记载,咸丰六年(1856年)上任的白河知县程佩琳(安徽婺源县人)也又饬令复修“土当城”。
据艾文仲先生考证,总体而言,清代修建这道陕鄂边墙的具体情况是自嘉庆五年(1800年)四月二十日起至七月中旬,白河县南界岭阳坡至子母树垭三十余华里业已告竣,其南岔沟垴、小白石河、黑龙观、黄龙洞这段八十余华里,这时已修十之四五。当时预计九、十月间可一律完竣。实际情况是,东坝至黄龙洞一段,直到咸丰八年才完竣。东界岭一段(白河县与郧县交界处)当时未修,原因是“事关隔省越境,难以办理,卑县民人断不肯隔数十里之远,而代兴数十万之工”。严一青曾敦促郧县耆民妥为商议,但因“新遭贼匪窜扰之后,又年岁不丰,米价昂贵,郧民俱有畏难之意”,故未兴工。西界岭(白河与旬阳县交界的五条岭)因“旬阳所属地方,该处居民恐碍禾苗未许动作”,亦未兴工。
艾文仲先生说,官修方志与黄知县那本《东坝风土人情记》的记录相互印证,可以肯定这段“古长城”的来历就是这样,并非什么“楚长城”。
关于这段历史,我们在相邻的《旬阳县志》也查到类记载:嘉庆六年(1801年),白莲教起义军高二部自洵阳北渡汉江,转入商洛山区。二月,严如煜任洵阳县知县,针对白莲教义军流动作战的弱点,厉行“坚壁清野”,择险要之地筑寨堡,组织乡勇且耕且守且战,给起义军作战造成困难。五月,修筑蜀河石堡,数月告竣。六月,严如煜率乡勇与提督杨遇春夹击义军张天伦等七部一万余人于县西青山寨,义军损失惨重。白莲教义军一部在蜀河口与清军鏖战,义军两千余人牺牲,首领王祥、方孝德阵亡。
当时的白河、旬阳属兴安(安康)府管辖,知府周光裕于清嘉庆二年(1797年)还在汉江边的旬阳县蜀河古镇留下过一块《创建蜀河石堡碑记》:“堡周围四百余丈,土筑石zhou(生僻字:上秋,下瓦)”,插地四尺,外高一丈八尺,基厚盈寻,顶厚减寻之二,女墙半寻,疏为五门,墙橹备具……”现今,在汉江边的蜀河古镇,这些石堡,还能看到一些遗迹。
艾文仲认为:现在可以十分肯定地说,陕鄂边界古长城,是在18世纪末期白莲教起义和清廷血腥镇压过程的历史背景下形成的,就是清代军事防御工程遗存。督筑者乃是当时的陕西省军政官员,主要的目的是堵御当时湖北省境的白莲教起义军攻入陕西省界,保境安民,维持清廷在陕西的统治秩序。其具体营造时间是清代嘉庆五年(公元1800年),距今已有200年之久。
他说,一般认为清王朝并未修筑长城。但在近些年来,先是在山西省黄河东岸发现了壶口清代长城,如今又发现陕鄂边界的清代长城。表明清代也是一个修筑长城的朝代,只是其规模不如前朝而已。这,大大丰富了长城史学研究的内容。
战乱年代,修建“挡墙”,顺理成章。答案似乎很清楚,白河方志等官史和清代黄知县的民间笔记也说明了这一点。但问题仍在于,这就是古石墙真相的全部吗?
我们继续在白河西邻的陕西旬阳县访问,与艾文仲先生不同,他们对这段古石墙的看法,要谨慎很多。《旬阳县志》说,据初步分析,旬阳石长城遗迹大致可分三类:
与白河县接界地区时代较晚,明显系清嘉庆五年(1800)白河知县严一青为防御白莲教起义军入境而筑的‘界墙’;时代较早的部分,疑为清初李自成余部郝摇旗、李来亨等在郧阳西部山区拥立‘韩王’,坚持抗清时所筑;时代最早的部分,有可能为战国中期以后,楚国为遏止秦国、确保上庸而筑……”
继续现西行到陕西安康市,我们在文物部门没有找到关于“楚长城”的进一步资料,转回湖北继续探访。在古石墙另一边的湖北竹山县,《竹山县志》也谨慎的称之为“鄂陕防御工事”,竹山县人民政府1984年4月12日公布其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县志记载具体情况是:竹山境内现在发现的全长约有75公里,基本呈东西走向,东起界岭垭,向西经李泗沟、铁炉沟、梭子沟至铜钱关都有。断断续续,短的有几十米,长的段落有二、三公里。比如大庙乡鲍家河村的鲍家河石墙遗址,东西走向,用不规则青石垒砌面成,长约2000米。
我们注意到,这个记载显然并不完整。我们所见城门有字的那一段,就在界岭垭以东。关于这段古石墙的年代,《竹山县志》也持比较审慎的态度,说:“专家认为该工事的修筑时间、文物价值有待考证”。
在著名的“关垭”所在地湖北竹溪,关于这道神秘的古石墙《竹溪县志》记载的分布范围是“与陕西旬阳、平利县、湖北竹山县交界的竹溪县龙坝区、中峰区、鄂坪区一带,呈南北走向。南起与陕西省平利县交界处的鄂坪区天宝乡青沟村的梓桐垭,至北与陕西省旬阳县铜钱关、湖北省竹山县得胜区大庙乡铁炉沟交界的铁桶寨,蜿蜒曲折断断续续,全长约180公里。”称之为“秦楚军事防御工事(亦名内长城)”,并未涉及具体年代。
十堰职业技术学院王一军教授对本地史料深有研究,他主编的《明清郧阳历史文献笺注稿》达144万字。他说:“站在关垭长城高处,竹溪朋友热情地向我介绍了关垭动人而又悠久的历史,我为这位朋友的豪爽和多才以及炽热的家乡情怀所感动。这之后,我和竹溪朋友多次交流有关关垭的史料。我们谈到了明清之际川、陕、楚边界特别是竹房一带四次军事斗争的情况,谈到了明末卢象升引用河北大名地区经验在此地建寨立堡以对付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的事情,也谈到了清代多位军政大臣向皇帝建议在竹房等得并村立寨、坚壁清野以对付反清势力并得到皇上允可的情况。关垭是由陕西入湖广的咽喉之地,当年曾是总兵驻守的地方,其营房的规模以及城防工事的宏大,是可想而知的。”
王一军教授认为:不要排斥关垭修筑于明清之际的可能性,要允许各方意见充分发表。关垭是华中地区巨大的文物建筑,体现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创造力,其历史价值,以及作为旅游文化资源方面的价值是肯定的,不会因为它诞生的年代是早一点或是晚一点而改变。春秋战国是古代,明清两朝同样是古代。
王教授说:“一位朋友说的好:秦始皇当年东巡返回咸阳,《史记》记载是从武关走的,可万历《郧阳府志》的作者却说是从郧关(郧阳)返回的。这说法不仅没有被后人承认,反而给后人留下了笑柄。我们应该吸取这个教训,一定要尊重历史,一切让事实说话。”
粗略考察一圈,我们发现,虽然秦楚边界这段可能长达数百公里的神秘石墙,早在一九八零年代就被《人民日报》等多家权威媒体报道为——发现了“楚长城遗迹”,引发人们的好奇,很多地方也热情高涨,声称要开发“楚长城”旅游资源,但因为缺乏确凿的证据,事实上一直争议不断。
很明显,竖立在陕鄂省界这些高高矮矮的石墙,在明、清两朝,的确曾进行过大规模修筑和建设,这应该是不争的历史事实。直到几十年前解放战争时期,这道“长城”还在发挥军事作用。问题在于,这些石头墙,都是明代或清代始创吗?
最初的基础,有没有可能真的与春秋战国的“楚长城”有关?或者,会不会真是在“楚长城”的基础上,历朝历代每逢战乱,又加以修补利用,一直延续到两千多年后的近代?尤其不容忽视的一个史料是:秦始皇当年在北方修建万里长城的同时,还曾下令全部拆毁齐、楚、魏、赵、燕等国互防的内地长城。
记得在鞭炮惊魂的次日,我们钻出冬日晨雾笼罩的帐篷,在灰蒙蒙世界爬上一段老墙,耐心等到云开雾散,赏了云海后,仔细看了几段墙体,当时心中不免疑惑的也是这个问题:仅凭肉眼看来,老墙有好几段,高处墙体明显窄于其下宽厚的墙体,看起来都并非一次完成。似乎都是后建的墙体,修建在原有的基础之上。
也就是说,真有可能是后人利用了前人的劳动成果,无法排除明清时代利用前人成果的可能性。事情几乎和在神农架寻找“野人”一样,传说总是看起来并非空穴来风,较起真来,结果却是踪影难寻。
关键就在于,证据在那里?我们在直观感受和史料中反反复复,陷入一片迷茫。
——————————待续——————————
作者附记:本文原为《中国国家地理》约稿,按惯例8千字足矣。先是湖北境内零散的跑,到2010年河南境内系统跑了一下再回湖北继续,终写完,原稿竟约9万字。差不多够一本小书了。
其间,历三位编辑,首任辛苦搞了数稿,还觉图片不精彩,后辞职;转下一位编辑,又改,未成,调任别的岗位;换到第三位编辑,终于在2014年12期发了出来。
想本文耗时数年,见刊只有6千余字,总觉意犹未尽,这是一个跑不完的课题。稿费也不及已耗差旅费的十分之一。本想找家出版社弄本书,但依经验,很可能赚不到稿费,还要赔钱。why? 这种题材,你懂的。
好在已是伟大的网络时代,特在自媒体刊出,就教于方家,也许有好事者喜欢,也说不定。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有话直说,现在想来:本文搞得这么长,啰里啰唆半天,还是没有说清楚“楚长城”是怎么回事?但作为一个记者而非专家,基于已有的实地见闻和资料,我可以做以下不负责任的很有意思的猜想:
1、汉江以南的“楚长城”应该是存在的;
、楚的早期都城可能并非平原地区的城池模样,而与山寨密不可分;
、在楚的早期,湖北房县或者说南河流域应该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
、下次再说吧。
期待更多的考古发现,以解我心中之谜!
(本文所配图片除署名外均为税晓洁摄,本图文谢绝一切未经书面授权的转载。如有需要请联系qq:468900373或者微信:tbtv税晓洁,谢谢)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遇山开路。逢水搭桥。
保持好奇虚心接纳感谢聆听!
三人行必有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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