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一个约定——丰子恺与弘一法师的故事

“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这是丰子恺坚守一生，对老师李叔同最郑重的承诺。他的一生，始终以博大慈爱之心，作至纯至善之画，应答沧桑变化的人世，直到生命的终点。

1914年，16岁的丰子恺带着老家嘉兴桐乡的自然之美来到省城杭州求学，此时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名师荟萃，是中国少有的文化艺术学府。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位老师，音乐美术课的先生李叔同，早年中国现代音乐话剧西洋绘画的先驱，后来的高僧——弘一大师。

李叔同永远宁静寡言，他上课从一鞠躬开始，下课时又向学生们鞠躬告别。遇有学生犯错，李先生先轻声告诫不要在地上吐痰，或要轻轻关门等等，再微微一躬离开。学生眼前的李叔同，分明是中国文化艺术领域屡开风气的泰山北斗，又是一身粗布袍子、专心教书育人的朴素教师。

李叔同的图画课从素描写生开始，在老师威严的目光下，丰子恺一笔一划地磨练。丰子恺说，大约是我的气质与李先生有一点相似，凡他喜欢的我都喜欢，李先生的人格和学问，统治了我的感情。

李叔同对丰子恺说，你的画进步很快，在我所教的学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快速的进步。李叔同平时话不多，一旦说了，总是轻轻的，总是十二万分的认真。

1918年，李叔同在虎跑出家为僧，成了弘一大师，出家前他把丰子恺叫到身边，郑重赠送了自己的诗词手卷，其中一阙《金缕曲》有这样的句子：

长夜凄风眠不得

度群生哪惜心肝剖

丰子恺就像接受遗产一样， 把这些保存在心里。老师的离去让丰子恺再次得到精神的感化，1928年，丰子恺准备画50幅护生画，为弘一大师50岁祝寿。

弘一大师嘱咐丰子恺，画集应是通俗的艺术品，应以优美柔和的情调，让阅者生发凄凉悲悯的感想。

丰子恺画得简单，弘一大师题词也写得通俗，丰子恺用自己的心灵，呼应着老师广大而慈悲的心怀。他心中的师恩重如泰山，《护生画集》虽是为报师恩发愿而作，但又完全超越师生两人的情感，成为一种永远的责任。

1932年，日本人发动“12·8”事变，丰子恺回到家乡，他在老家作画、写作，用平和质朴的笔墨，描写着劳苦大众，丰子恺以内心无限的悲悯，画着无限的悲哀。

1937年，战火蔓延至家乡石门镇，带着十几口人挤上了一条小船，丰子恺匆匆逃离故乡，谁知万里流亡的路一走就是九年。一路上，丰子恺的画笔，记录下背井离乡所遭受的苦难和恐惧。

▲ 丰子恺作品《得其所哉》

广西桂林，是很多文化人战时流亡的集居地。1939年，弘一大师60岁了，流亡中的丰子恺在广西大轰炸中如期完成了《护生画集》第二集60幅画作。

与第一集截然不同的是，经历了家仇国难的惨痛，目睹了无数生灵涂炭的丰子恺，把这本画集画得更优美了、更静谧了，全篇没有丝毫刀枪杀戮，画家犹如一位慈祥的天使，描述着他心中深藏的美丽自然和真善的人间。

《护生画集》第二集的序言，是丰子恺的老师夏丏尊写的：

斯世众生

正在枪林弹雨之中

护生画集之出现

可谓契理契机

沸汤长莲花，兵杖化红莲

夏丏尊深切懂得，弘一大师和丰子恺这对师徒真心交融的是一种多么广大深沉的慈悲心怀。

▲ 丰子恺作品《劫法场》

弘一大师收到了画集，为它题写了配图文字，并回信道，希望丰子恺在他70岁时画第三集70幅，80岁时作第四集80幅，90岁时作第五集90幅，100岁时画百幅。

背井离乡中的丰子恺，诚感责任重大。老师要同他约定的，是绵延四十年岁月的坚守，当老师100岁时，应是1979年，他担心自己活不到那一天，无法完成老师的重托，但是师恩如山，又怎能辜负。丰子恺回信就写了八个字，“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 丰子恺作品《遇赦》

1948年秋天，抗战胜利了，丰子恺拜谒了恩师的故居，在迎接的人里，有人给了他一件弘一大师的遗物，一看竟是“世寿所许、定当遵嘱”，那封自己写给老师的信。将要来到的1949年，是老师70岁的诞辰，丰子恺立即在当地租房，三个月埋头作画，1949年4月，他带着《护生画集》第三集画稿来到上海，也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

对老师的承诺，让丰子恺一生护育自己的内心走向广大深厚。而回报师恩的最大努力，就是一生也像老师那样去做。1959年，丰子恺如期按照和老师的约定，完成了《护生画集》第四集80幅画，这时，距他第一次画《护生画集》，已三十年过去了。

▲ 丰子恺作品《雀巢可俯而窥》

1965年，丰子恺又完成了《护生画集》第五集90幅画的创作，而弘一大师的90岁诞辰应该是1969年，丰子恺为什么提前了四年，是天遂人愿，是某种因缘际会的驱使，还是丰子恺真的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此时，他对老师“世寿所许、定当遵嘱”的承诺，只剩下弘一大师100岁时，最后的一百幅画了。

十年动乱，丰子恺遭遇了隔离审查，家被抄了，书画没收了，丰子恺的文章和画，被定为无产阶级的大毒草，他名列上海十大重点批斗对象。

丰子恺的腿不行了，因为严重的中毒性肺炎，熟悉的医生给他开了病假，准许他回家。这一年丰子恺76岁，已是风烛残年，每天凌晨4点钟，他蜷曲在小床上，打开小台灯，用昏花的老眼，提起他久违的画笔，一幅一幅地画第六集的《护生画集》。

因为他有对老师“世寿所许、定当遵嘱”的诺言，但这时和老师约定的时间还有六年，他就是不去看病，或许他知道自己世寿不多了，他守在那扇可以看得见日升月落的窗边，守着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完成自己一生的承诺。

▲ 丰子恺作品《解网放蝶图》

1973年年底，丰子恺终于画完了《护生画集》 第六集的100幅画，完成了恩师的重托，距他1928年画《护生画集》第一集，已过去了整整45年。

1975年，丰子恺肺部的恶性肿瘤，已有拳头那么大了。去世前，儿女给他一支笔，他一把握住，他没有画完，他内心的慈爱怎能画得完呢，他内心的美丽是那样纯粹，他对人类的祝福是那么广大，他将死亡看作是暂别尘世。

1975年9月15日，中午12时08分，丰子恺在上海华山医院的观察室里，安详地离开。丰子恺一生最崇拜的人，是他的老师弘一大师。丰子恺说，我崇仰弘一大师，是因为他是十分像人的一个人，像一个人，就是丰子恺一生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