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一词从宋代开始就被用来称呼乞讨之人,数千年来,靠伸手要钱度日的群体从未消失。
在我们的邻国日本,虽然国民收入水平相当高,但是在繁华的街头,你却常常可以见到衣衫褴褛的“流浪者”。
不过,日本“流浪者”并非我们理解的乞丐,他们并不会向路人乞讨。
即便是在东京、大阪,漫步国际大都市的繁华街头,一些“奇怪的小屋”常常出现在地铁车站、商铺屋檐、公园绿地里。
它们用茶色的纸箱拼接而成,接缝处偶尔用胶带固定,恶劣天气时再盖上一层蓝色防雨帆布。
这些简陋的小屋,就是日本的“流浪者之家”。
这些流浪者有一些共同特征,比如:男性,年龄在40岁~60岁之间。
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流浪街头,很多人此前都有正式工作,有人还是公司高管,甚至是企业老板。
一些突发事件令他们失去工作、或者公司倒闭个人破产,从此人生发生了180度转变。
从着装上,我们依稀可以看到他们往日的印记。
日本社会对于成年男性的宽容度非常低,三十岁以后的男人如果失去工作,再找“正式工作”的难度要比年轻人高得多。
“被开除”、“破产”之类的不良记录,在其他企业眼中就像“犯罪前科”一样,令他们想躲得远远的。
一些较年轻、形象尚可的流浪者,白天还会去找一些体力活,来维持生计。
而年事已高、须发蓬乱的老人,工作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现实,只能每天翻翻垃圾桶捡易拉罐、废报纸杂志换钱。
虽然这在日本属于违法行为,但警察一般会睁只眼闭只眼。
在日本,没有工作的流浪汉不交税和保险,也就不在福利保障的范围内,更别提退休金了。
虽然根据日本《生活困窮者自立支援法》,他们每月可以从政府领取几万日元救助金,但是需要复杂的申请手续,每月还要去相关部门“汇报近况”好几次。
因此很多流浪者不会领取这笔救助金,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和乞讨无异,会失去自尊。
白天躺在天桥下注视众生,晚上去捡超市丢掉的过期食物,是流浪汉们的典型生活。
这些人很多其实都有家庭,但他们都不再和家人联系,养老院也是无法企及的高消费,街头流浪是他们余生的唯一选择。
虽然衣衫褴褛,纸箱为家,但是日本的流浪者很少出现向人乞讨的情况。
他们有自己的做事原则,秩序井然,从不骚扰过路的行人,还会将自己临时的家收拾得很整洁。
在他们心中,流浪只是一种他们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并不希望被刻意关注。
一名流浪老太太在身边挂着英文标志牌:请勿拍照。
讲到这里再给大家分享一个故事和几个关于日本流浪者的采访:
高岛龙弘是位16岁的日本少年,现在是东京某高中一年级学生。
家里兄弟5人,龙弘排行老三,学习之余,除了每天帮助妈妈照顾下面的二个弟弟,龙弘还加入了家对面一家道场每天进行拳击训练。
在龙弘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龙弘忽然对每天做家务天天练拳击这样的生活心生厌倦,一个秋天的早晨,本来应该去上学的龙弘,穿着学生制服便这么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的龙弘身无分文,饥肠辘辘,但却不愿意回家。
在隅田川的大桥下,龙弘看到一个蓝色的流浪汉帐篷,便走了过去。
少年帐篷里的那位50岁左右的流浪汉说:“请让我住一段时间吧!”流浪汉爽快地收留了这位离家出走的少年。
就这样一晃半年时间过去,龙弘一直住在隅田川的帐篷里,过着流浪汉生活.
那位收留他的50来岁的流浪汉大叔,会每天去24小时便利店收集过期废弃的便当,二个人就边吃着过期的便当边聊天。
只是流浪汉大叔从来不问龙弘为何离家出走?龙弘也从来不问流浪汉大叔为何会无家可归流浪在隅田川边?
季节推移。秋天走了冬天又远。
早春二月的一天,流浪汉大叔对龙弘说:“该慢慢准备回家了吧?家里人和朋友都在担心你哪!”
而那一刻,龙弘内心里也升腾起思念的情绪,忽然非常想回去,回到家人和朋友中间去。
于是告别了浪浪汉大叔,回到了离别半年的家中。
重新回家的龙弘,从此每天勤奋练习拳击,并积极参加拳击比赛不断获胜,2008年10月25日,龙弘参加在大阪举办的职业拳击比赛并获得冠军,成为日本拳击界上首位高中生职业拳击手。
流浪汉的帐篷
上面的故事,是刊登在2008年10月27日的《朝日新闻》上的一则报道。
在接受采访时,16岁的年轻格斗家高岛龙弘对记者说,他非常感谢隅田川畔的那位流浪汉大叔,但是流浪汉大叔现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流浪,隅田川畔再也找不到这位大叔的身影。
年轻的格斗家高岛龙弘完全可以为他曾经经历过的半年流浪生活而骄傲。因为流浪对于他不是生活只是磨练。
而真正的以流浪为生的人,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为什么会流浪呢?
去年的10月金秋,我正走在东京的隅田川畔,陪同二名来自国内的记者采访隅田川畔的流浪汉们。
全长23.5公里的隅田川。起始于日本东京都北区新岩渊水门,汇合新河岸川、石神井川、神田川等支流河川,静静地流入东京湾。
这些流浪汉们仿佛是被社会抛弃的粗大垃圾,如果不走近他们,便无法知道他们的故事。
这位流浪汉是我们第一个采访对象。他不同意拍他的脸,尊重他的要求,我只拍摄了他的背影。
我们坐在流浪汉的对面跟他聊天。轻风徐来,伴随的是流浪汉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酸臭味。这位自称叫小林的流浪汉出生于北海道,18岁的时候来到东京成为一名建筑工人。
小林说:那个时候年轻,活也多得干不完,即时工余去寻欢作乐,小林居然依旧给自己存下了150万日元的存款。
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灭开始,建筑工地的活越来越难找,而小林也年迈体衰,可干的体力活越来越有限。
小林干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五年前给建筑工地做零工,一天可赚7000日元。
“但这样的工作也并不是每天都有,即使运气好一个月也最多只轮到几天”小林说。
小林拿到的最后一份计时工资合计为3万日元。那以后就再找不到合适的活干了。
在我们采访小林的时候,每天从隅田川步行3小时去东京的浅草寺领取寺庙的救济口粮,成为小林活着的全部。
我们问小林是否也拥有一顶流浪帐篷,小林回答说没有。
隅田川畔的流浪汉帐篷。
小林说:能拥有帐篷的流浪汉属于比较固定的,大都长期生活在相同的地方。而小林属于移动型流浪者,夜晚流浪到哪里便睡在哪里。
小林说:去浅草的寺庙领取救济时,也会经常看到一些同是流浪汉者的熟悉面孔,但彼此之间并不说话聊天,大家只相互对视一眼,好像在说:不错,还在活着啊。
告别流浪汉小林,我们继续沿隅田川而行。
在大桥下面,看到一只可爱的猫咪。一位位40岁出头的流浪者在逗猫咪玩。
十月底的东京十分温暖,中午的时候甚至感觉有些炎热,但那位中年流浪汉却穿着过冬才用的大棉衣。他将棉衣紧紧地裹在身上,仿佛很冷的样子。
这位40来岁的中年流浪者,因为肾脏有毛病而离家出走。
我们问中年流浪汉:可以拍照吗?但中年流浪汉只同意给猫咪拍照,他柔声呼唤猫咪过来,并对我们说:你看,它真的很美,不是吗?
中年流浪汉告诉我们这只猫咪是与他同住的另一位流浪汉饲养的。
日本建筑工人
他告诉我们说,和他同住在一起的另一位流浪汉,曾经是某建筑公司的社长,手下曾有好几百名的员工。
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灭之后,这家中小型建筑公司业绩急剧下滑,不得不忍痛裁员。
而这时这位社长被医院诊断患了癌症,想到自己无能重振公司,又身患绝症,心灰意冷的社长选择了离开。
他将公司交给一名信得过的后辈,自己则偷偷住到了隅田川边的流浪帐篷里,这一住就是五年。
在我们采访中年流浪汉的时候,那位据说曾是社长的流浪汉一直不愿意从帐篷里露脸见人。
中年流浪汉告诉我们说:社长身体已经很不好,但他不愿意回去,也不愿意被他的家人或下属找到。
现在这位社长由中年流浪汉照顾着,可以后怎么办?不知道。
日本的流浪汉
下文中的这位阿吉桑大概是我所遇到的流浪汉中最干净整洁的。
走近他跟他说话时,闻不到流浪汉特有的酸臭味,他住的小帐篷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小篷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型家电,宛若一个小家电博物馆一般。
那些家电都是阿吉桑流浪汉从垃圾堆中一点点收集起来的。阿吉桑告诉我们:他在这个小帐篷内已经住了三年。
阿吉桑流浪汉住的小帐篷收拾得井井有条,小篷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型家电,宛若一个小家电博物馆一般。
他说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位普通的公司职员,曾离过一次婚,再婚的太太比他小十来岁。
“是位美人哦!”阿吉桑流浪汉骄傲地拿出一个皮夹子,给我们看他太太的照片。
阿吉桑有家有三个孩子,但退休之后无法再继续工作的他,选择了离家出走住到了隅田川畔。
你不想念你的年轻太太和三个孩子吗?我问阿吉桑。阿吉桑回答说:想家的时候,会悄悄地回到家附近去看看,他的家就在东京,离隅田川并不远。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我问。
不回去,以后也不回去。阿吉桑笑着回答说。
让我想起曾经看到过的日文报道,许多年迈之后退休在家的老年男子,因为从此不再去上班,在家无所事事而成为被家人嫌弃的“粗大垃圾”,晚景变得十分凄凉。
这位想家却离家流浪的阿吉桑,是否正是这样的一员?
我很想知道答案,但阿吉桑只笑而不答。
不过,当我举起相机要给他拍照时,阿吉桑爽快地答应了,并竖起二根手指,朝着我的镜头大声说“茄——子”。
“流浪汉”在日本被称作“ホームレス”(英文:Homeless),意即“无家者”。
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灭,是造成日本无家流浪者激增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主要原因,是伴随着日本老龄化社会的到来,越来越多的丧失劳动力的中老年男子也开始步入无家流浪者的队伍。
在日本“失去的20年”中,因为日本经济的长期不振,许多企业为了减轻负担,开始减少正式员工录用,大量使用所谓“派遣社员”也即“临时合同工”。
这些无望被终身雇佣的年轻人,一旦失去家庭援助,很容易沦落成无家流浪者。
根据日本厚劳省的调查显示,近年来日本约有4700名无家可归者每晚靠在廉价网吧呆上一宿度日,其中50%为年龄在34岁以下的年轻人,这些人被称作“网吧难民”。
这些“网吧难民”,如果继续找不到工作,很可能成为日本无家流浪者的新一族。
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无疑是令日本政府头痛的一个社会问题。
为此,日本政府在2002年制定了时效为10年的“无家者自立支援法”,其内容包括提供就业机会,提供免费或廉价住所,以及医疗保健指导等。
根据日本厚生省的统计,2003年日本的无家流浪汉为25296人,平均年龄55.9岁,95%为男性;到2007年,日本的无家流浪者人数下降到18564人,而根据2009年1月的最新统计,日本的无家流浪者继续减少到15759人。
虽然日本政府一直在为减少无家流浪者而努力,但因为金融危机的影响,据日本厚生省2009年8月28日提供的数据显示:到2009年7月止,日本的完全失业率达到5.7%,完全失业人数共计达到359万人。
走在东京隅田川畔,远远地可以眺望到对面林立的高楼,那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普通日常社会,而一条河水,将曾经也属于这个社会一员的无家者们完全隔绝开来。
我们离开的时候,一位中年流浪汉用中文对我们说“再见!”
并嘱咐我们说:如果你们要在中国的报纸上写日本的流浪汉,请记得说明一点——
我们流浪,是因为我们已经无法为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对于社会我们已经是废人一个,所以我们不愿意给社会和政府添麻烦。
但是,请记住:我们不乞讨,我们绝对不是要饭的。
那位中年流浪汉远远地朝着我们大声喊着说。
是啊!任何一个光彩照人的社会,都有璀璨灯火下的阴暗角落。人生就像一场足球比赛,你永远不知道下半场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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