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话中的“秧子”

秧，辞书谓之庄稼草木及小动物幼苗。比如水稻秧儿、西瓜秧儿、鱼秧儿、蛐蛐儿秧子等。或许受“秧”字本义启发，旧京把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及一些相对的弱者喻为“秧子”。由此老北京常说：架秧子，吃秧子，念秧子，拿秧子，哄秧子，吵秧子，闹秧子，病秧子，不论秧子等。

架秧子。一些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之人，专在一些富家子弟身边转悠。他们对旧京吃喝嫖赌抽玩儿乐等场所全都门清儿，引诱年轻公子哥儿到这些地方消遣游荡，博得少不经事的阔少爷好感。除了跟着蹭吃蹭喝，兴许能得俩赏钱儿。另一头儿，他还能跟做这类生意的店家讨些回佣。

架秧子是贬义，为世人不齿。过去有不少富家子弟被他们引上邪道儿以致败家。坊间稗史传闻，清同治帝载淳年纪轻轻就被身边人架了秧子，出宫眠花宿柳染上脏病而早逝。

后来架秧子又加了“起哄”二字，连读是“起哄架秧子”。这句话有煽风点火敲锣边儿，挑事儿起哄唯恐天下不乱之意。语义比架秧子宽泛且略有偏移。

吃秧子。多指有手艺或一技之长者，专门骗吃打算跟他学玩意儿的人。吃秧子的人有的尚具些真本领，有的则纯属蒙事。崇尚他技艺者无判别其玩意儿真假高下的能力，阅历浅而嫩，故而也叫“秧子”。过去的武术行、梨园行等都有吃秧子的。他们藏奸惜墨，轻易不露肚子里的真货。弟子拜他，一年半载不见他教一句正经玩意儿。多是云山雾罩海神篇，弟子听得既热闹又过瘾，欢快之极。迨回家仔细一想，没一句有用的。

吃秧子的多是过景儿之人，肚子里那点儿玩意儿已不足以混营生儿，只好靠蒙徒弟得些挑费嚼谷儿。但凡有用的话，哪怕仅一句，也得分三回说。头一次只提起个头儿，弟子刚伸耳聆听，他低头踅摸烟。弟子赶紧掏烟点烟，他又像是忽然想起，言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忘了。你师母昨儿个看上块衣料，我得陪她买一趟，你先屋里坐着，我这就回来。”再笨的弟子也得拦着师傅，抢着孝敬师娘。过两天再聊，师娘又改打镯子了。

吃秧子的主儿不是吃一个，周围总有那么几个不晓事的后生。往往这些后生颇认死理儿。别人提醒他某某是吃秧子的，他们不仅认为是褒贬他师傅，而且是辱没自己智商，根本听不进去。等他们年长有了阅历，则说：“当年某某把我当傻小子，吃我秧子。”已然是回忆录口风儿了。

念秧子，又作“念秧儿”。念秧儿有两类情形，一是故意说给旁人听，以道出自己真实想法而又不好直接张口的话。这类念秧儿的人，大致知道对方的底细，或已判断出其来意，抢先发言。比如他探知某人手里有个好物件儿而想据为己有，二人一见面，念秧儿者即开始说故事。七绕八绕绕到这物件儿上关乎他家人的生死存亡上，谁要能帮忙找到，真得谢他八辈儿祖宗。旁边听他话的人不知道念秧儿就给自己听的，心说怎这么巧，我手里正有此物，也没多大用，何不成全人家。念秧儿得逞。再如某人一时手头儿紧或遇紧急事须拆借些钱，找到一位某朋。未及张口，该朋友竟如丧考妣，大谈家里近日遇见贼了，被偷个精光。最后还问来人：“您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全家老小七八张嘴吃什么啊？”恨不得跟来人借钱。人家只好告辞。

另一类念秧儿早年北方诸省都有流行，实为一种骗术。系贼人以体面方正之行，配以忠谨谦和之貌，道以温润渊雅之辞，诈取行路之商旅游客钱财。他们的坑儿挖得圆实儿极了，非让人掉进去不可。蒲松龄《聊斋志异》有“念秧”篇，写他家乡淄川王某进京路上被“念秧”层层栓套儿做局，钱财终被骗一事。这类念秧儿是数人合作，一局不成再设二局三局，环环相扣。他们能跟随某人数百里，锲而不舍，极有耐心。当然各种招法亦可谓高妙，让被骗之人破了钱财还得佩服他们的本事。

念秧儿欺诈之术被世人识破传开后，再难招摇得逞。念秧儿一词则留在了北京口语中，其语义即上文所列的第一种情形。眼下北京人口语中“念秧儿”一词似不大常见了，但故意说给旁人听之念秧儿行为还是健在的。

拿秧子，又作拿秧儿。拿秧儿是男女合谋诈人钱财。某男以娘家亲属身份将女子或聘或卖与外乡富人作妻妾，过门儿后，该女子趁机席卷男方家中资财而逃。又叫“放鹰”、“打虎”、“仙人跳”。另一种，相亲时以美女示人，换得男方大宗聘礼。娶亲日，拜天地入洞房后则发现娶来的是个丑八怪。新娘掉包，老词儿叫“戳包儿”，亦可算拿秧儿。

早先还有女人以老妈子身份到宅门儿里务工，与其合伙的男人扮作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里应外合，定好暗号儿，夜晚儿从雇主家里顺东西。都是拿秧子一类。

哄秧子。多指挑事起哄，略有架秧子的意思。一般无明确“秧子”，赶上事随机哄几句而已。凡这类行为常挨人呲瞪，如“这儿没你事，别跟这儿哄秧子”。

吵秧子。指争执吵闹，“秧子”本义已完全淡化。一些人为丁点儿闲事胡乱争吵，其吵闹程度远超过事情本身。有小题大做，无事生非之嫌。其用法如“小孩儿打架，你跟我吵什么秧子”。“吵”字还有聒噪刺耳之意，别人听着闹心。

闹秧子。无端闹事或借机闹事，多发生于家庭内部。比如姑奶奶回娘家跟本家兄弟生事耍脾气；娘亲到婆家找茬儿吵闹；妯娌间拌嘴，回来跟自己男人闹气儿等。总归是借些鸡毛蒜皮事，倚疯儿撒邪，无理取闹。为得些体面和实惠。

病秧子。此处“秧子”是本义，即幼苗。指人身体虚弱，疾病不断，简直是棵病苗儿，也就是病秧子。

不论秧子。“论”发“lin”音。不论是不管不怕，秧子即谁，加一块儿就是不管是谁都不怕。如“大爷我不论秧子”。这话也就在家里或站街口儿说说，到衙门大堂，怕是不敢“不论秧子”，该论还得论。

与秧子有关的旧京俗语兴许还有，本人一时仅想出这些，暂且记下。

（画：周永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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