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 ‖ 贫困思维中的困兽

晚上九点整，边郊的一座简陋的房屋里，彩色电视机的画面不停地跳动着，声音也被扭曲得模糊不清。

坐在沙发上的五十多岁的奈斯终于受不了了，他丢掉手里的酒瓶，一边咒骂着一边走上前去拍打电视机，只见画面更加剧烈地抖动，最后化为一片黑暗，彻底平静了。

“见鬼！”奈斯气得跳脚，愤怒地把手中的彩票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倒霉催的，肯定又没中。”

妻子安娜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见飘落在地上的彩票，冷哼了一声：“中了才是天上掉馅饼了。”

“你懂什么？我每周都有认真地做礼拜，向上帝虔诚地祈祷，我相信上帝是不会亏待我的。”

“是，上帝自然不会亏待你。你买彩票的钱，都可以重新为上帝修一座‘化身’了。”

面对安娜的冷嘲热讽，奈斯不以为意，他坚信，过不了多久，他一定可以中奖的。他对中大奖后美好的生活充满期待，他抱着这样的期待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他洗漱好后，就看见他昨晚丢的彩票正安然地躺在电视机旁的地板上。

他想了想，还是把彩票揣进了兜里，骑着自行车进了镇。

到了彩票站，他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兑了一下上面的中奖号码。

“咦……”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脑袋里仿佛有火药在肆意地爆炸，手指每移动一下都感觉很困难。

“我！我！我中奖了！天啦！”他的眼泪突然就那样流了出来，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钻研了这么多年的彩票，祈祷了这么多年的上帝，上帝终于开眼了！他奈斯终于熬出头了！

“感谢上帝！”他亲吻着手中的彩票，拥抱每一个上来祝贺的人。他仿佛在满眼泪水中看到自己今后美好的生活！

他马不停蹄地回家告诉安娜这个好消息，看着她惊愕的表情，奈斯有点得意洋洋，“我就说吧，上帝是不会亏待我的！我要把农场卖掉！我要搬到市里去！”

卖农场，卖房，搬家，他忙地停不下来，仿佛一下子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奈斯爱慕权利与地位，于是他花钱购买了爵位。这样，边郊的一位小小农场主奈斯，成为了人人羡慕的奈斯子爵。

他们一家搬进了城中心，住豪宅，开豪车，请佣人，安娜一改往日农妇的形象，开始注重皮肤保养和穿着打扮。同时，奈斯聘请了资深的管家杰克管理一切。

“子爵，你现在刚刚授爵，人民都很看不起你，认为你是暴发户、土老帽。人民对你的评价，对您爵位晋升的影响是很大的。所以，我认为你有必要做点什么来改变一下。”杰克毕恭毕敬地站在正咕噜咕噜喝着养胃汤毫无形象可言的奈斯身边。

“嗝——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奈斯正准备用袖口擦拭满是油渍的嘴巴，就被杰克轻轻阻止了，他递上了一张干净的纸巾。

“噢！谢谢，杰克，你真是一位尽职贴心的好管家。你刚才说什么？我应该怎么做？”奈斯接过纸巾，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嘴巴一边翻阅着商品杂志，在一款即将上市的瑞士手表那一页停留了许久。

“子爵，我们应该先聘请礼仪老师，教导我们上流社会应该具有的礼仪。少爷和小姐，可以把他们送到圣路斯贵族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以及……”他递给奈斯几张纸，接着说道：“这是我认为对子爵很有用的书籍，都是关于礼仪、经商、政治、法律等各种方面的。”

“天啦杰克！这么多书，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眼睛还要不要啦？”

杰克心里叹了一口气，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继续面带微笑地说着：“子爵，这些书看了对你都是有好处的。你不能一直是被外界认为是暴发户，你应该是伯爵、侯爵，甚至……公爵。”

“不，杰克。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些书对我的帮助并不大。而且，这么多书，要看到何年何月才能看完，不是浪费钱吗？这不是一笔小费用。”他十分明显地表达自己的不同意。

“还有这个圣路斯贵族学校，我自然希望艾力和多雅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但是我认为，学习是靠个人的，他们在哪儿读书都是一样的。再说公立学校并没有什么不妥……”

“子爵，以您现在的财产，即使是让少爷小姐一路读贵族学校到出国留学，都是没问题的。”杰克八面玲珑，自然是知道奈斯看到了圣路斯学校不菲的学费。

真是的，艾力和多雅在哪儿读不是读书？老师教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我的艾力和多雅那么聪慧，并不会比贵族子弟逊色，更何况他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农民的子女了，而是奈斯子爵的子女！奈斯将书单和账单一并退给杰克，起身时不忘将已经做好标记的瑞士手表广告的杂志交给杰克。

“杰克，花那么大一笔钱买书，不如买这款能带出去彰显我身份的瑞士手表。”他拍了拍杰克的肩膀，“今晚上我还有晚宴，你去准备下吧。”

杰克应了一声，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要做好随时辞职的准备了。”他心想。

晚上的晚宴自然是上流人士互相增进感情的捷径。

“奈斯子爵，我们非常高兴你能加入到我们。”罗伯特公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大腹便便的奈斯坐在他身边。

“罗伯特公爵，我感到非常荣幸。”奈斯开心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不停地在衣摆和裤子上来回摩擦。他这副尴尬的样子看在加罗的眼里甚是搞笑。

加罗伯爵略带嘲讽地对罗伯特说道：“公爵，你确定要这个土老帽参与我们的投资？”

“加罗，你怎么能这么说？奈斯现在已经不是农场主了，他是一位子爵。”罗伯特假装对加罗的话表现出不满，随即又面露微笑地对奈斯说，“奈斯，希望你不要介意加罗的话。现在的你应该自信一点儿，你是我们中的一员！”

“是……是的，公爵。我一直提醒自己这一点。”奈斯有点兴奋，自己的身份居然得到了公爵的认可！他颤抖的双手透露着他心中的喜悦。

“是这样的奈斯，我们决定买下城东的一块地，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罗伯特保持着他特有的微笑。

买地？奈斯心里一紧。

“你不用担心，这不是亏本的买卖。相信我，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赚几番。”罗伯特看出他的犹豫，立刻用金钱诱惑他，“分红自然也不会亏待你的。”

“公爵，不是我不愿意，是……你确定能赚钱吗？我……”奈斯绞尽脑汁想着拒绝的话，毕竟他不懂投资，又害怕再回到过去捉襟见肘的日子。

“放心吧奈斯，你难道连我都不信任吗？”

“那……好吧。公爵，我自然是信任你的，就像我信任上帝不会亏待我一样，你一定也不会亏待我。”他虽然是农民出身，到底还是知道，钱总有一天会花光的，他应该像罗伯特公爵他们一样，时不时搞点投资。

“噢，奈斯，愿我们合作愉快。”罗伯特和加罗对视了一眼，暗自微笑。

双方交谈甚欢，奈斯看着自己的右手，万万没想到这位曾经只能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见的贵族，如今居然和自己握手了，甚至他们今后将会有更加密切的联系。

“这简直太棒了！”奈斯想到。

罗伯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卸下自己伪笑的面具，他嗤笑了一声，对加罗说道：“乡巴佬永远就是乡巴佬。”

回到家中，奈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杰克，杰克听了后，想也没想就问道：“子爵，你们商量了入股和分红吗？”

“入股？分红？”奈斯一时愣住，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子爵，这就是我想让你买书的原因。因为你的过去，现在的你和那些金字塔上的人，差距太大了。”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公爵，天啦杰克，我不会被骗了吧？”这个时候的奈斯，已经觉得自己的财产全数给了罗伯特公爵。

“冷静点儿，子爵。你没有被骗，只不过在这场交易中，你可能并不会得到太多的好处。”说完，杰克再次递上早上的书单，“子爵，现在你还觉得你不需要这些书吗？”

“买！”奈斯决定不能再愚蠢下去了，他不能让那些上流人士认为他是农民而愚弄他。

晚上躺在床上时，奈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妻子，安娜一听，再次涨红了脸，说道：“这群可恶的上层人士，有钱了不起吗？他们没有经历过穷苦，就知道欺负压榨我们这种人！”

“是的，亲爱的，我们经历过贫穷，所以我们珍惜现在！他们以后肯定会付出代价的！”

“罗伯特的儿子哪有我们的艾力聪明能干，加罗的女儿哪有我们的多雅美丽大方！”两人数落着别人家的不是，夸耀着自己的家庭有多么多么的好，以此来安慰自己被嘲讽被奚落的心。

奈斯早先不知道他还要和人谈论入股分红签订合同的问题，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联系了罗伯特公爵，说自己要取消合作。

罗伯特公爵很是气恼，说道：“奈斯，你这是欺骗我的感情。我们昨天晚上说得好好的，做人要有信用！更何况你还是一位子爵！”

“可是公爵，你应该知道，我是农民出身，我不知道生意上的这些事……”奈斯唯唯诺诺地说道。

“你知道吗？奈斯，你违背了我们的协议，是要赔偿的。”

“什么？公爵，我们并没有签订合同！是你们明明知道我是一介农夫还戏弄我！”一听到要赔偿，奈斯气地跳脚，他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连同桌子上的红茶一并掀翻在地。

罗伯特公爵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因为这一声响变得鸦雀无声，站在罗伯特公爵身边的管家努力地压制着嘴角的笑意，在他眼里，奈斯仿佛是个跳梁小丑。

“戏弄你？你在开玩笑吧奈斯。我们贵族之间向来讲究信用，就算只是口头的。”罗伯特公爵优雅地翘起他的二郎腿，轻蔑地看了一眼慌张擦拭着裤子的奈斯。

“你如果不付违约金，也可以。我们法庭上见！”

奈斯绝望地将自己陷入沙发中，两只手不停地抓挠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

杰克知道奈斯取消合作未成还倒被坑了一把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对奈斯说：“子爵，恕我无能，我想我应该辞职了。”

“什么？杰克！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选择辞职？你离开后我们怎么办？”奈斯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他知道杰克是他通往上流社会不可缺少的助力。

“子爵，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你根本不愿意听我的忠告。”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一直在买彩票，从未停止，我听夫人说，你还寄希望于上帝给你第二次中奖的机会。”

“对不起，子爵，再优秀的管家，都不能帮助一个固守贫穷思维的人走向富裕和拥有更高的权利。”

“不！不要！”奈斯拉住杰克的手，却被他无情地甩开，他甚至看到了杰克眼中的嘲讽和轻蔑，他颤声道，“你居然蔑视我！杰克！你别忘了是谁给了你薪水！”

“子爵，那都是我应该得到的。现在你的遭遇，也是你应得的。”再也不愿意同他说下去，杰克快步离开了奈斯的别墅。

杰克离开后，奈斯的生活变地更加糟糕，他不知道怎么管理自己的财产，不了解法律，他打死都不愿意赔偿罗伯特公爵和加罗伯爵的损失，被他们两位告上法庭。他四处游走，花了许多钱拉通关系，甚至卖了自己的别墅和豪车，都无济于事。

安娜没想到刚过上不久的好日子，就被挥霍光了后，以死相逼要和奈斯离婚。奈斯一个头两个大，终于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帝要如此对待我？都是那个可恶的罗伯特！可恶的加罗！他们破坏了我本来美好的生活！”

因为这场官司，奈斯本来就不好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半个月后，由于财产枯竭且无力偿还债务，奈斯被剥夺了子爵爵位，并且被告上法庭，房屋车辆全部没收，还被判了刑。

在即将踏入监狱所的那一刻，奈斯突然挣脱开身旁的狱警，慌张地向监狱所旁边的树林跑去……

不能让他们抓到我！上帝啊！快救我！他粗喘着气……突然听见“砰——”一声……

“啊！”从床上弹起来的奈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打湿了。

“你终于醒了。”安娜走进卧室，递给他一杯热水。

“我……我怎么了？”

“你半夜发烧了，睡了快一天了。还一直嘟囔着‘我是子爵，我有钱’什么的。”

是一场梦？缓过神的奈斯看着手中的水杯，他走出卧室，看见被揉成一团丢在电视旁的彩票。

他慌忙打开电视机……

“昨日，位于我市边郊的小镇彩票站开出大奖，中奖者至今没有前往领奖，截至目前，兑换时间已过……”主持人后面说的话奈斯已经听不清楚了，他苍白着脸看着电视机上的中奖号码，只觉得眼前一黑……

耳边只剩下安娜慌张焦急的呼声。

“亲爱的？奈斯？奈斯！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