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冰冰·横店：女演员与她的城池

坐标：横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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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知识：横店镇位于浙江省金华市东阳市中南部，距杭州180公里。这个行政区域面积仅121平方公里的小镇却是中国最知名的影视城，域内有14个大型景区和影视拍摄基地。每天至少有几十个组同时在横店置景拍摄电影、电视剧及广告。秦王宫、明清宫苑、清明上河图等景区因电影《英雄》、《无极》，以及每年在国内热播的各种古装电视剧而成为游人如织的旅行景点。

9 月末了， 横店依旧是毒日头。阳光像从天而降的密密的麻醉针头，扎着皮肤， 同时搅得人昏昏欲睡。 有个可笑的现象， 横店街头的男人大都黢黑无比，白嫩的女人却多得很。

这是女演员范冰冰在横店拍摄她的新电视剧《 赢天下》 的第 200多个日子， 一场大妆戏， 拍秦始皇登基，范冰冰饰演的秦代女商人巴清也在这天得以晋封。 这场戏在横店影视基地著名的景点秦王宫拍摄， 电影《 英雄》《 无极》都曾取景于此。

“ 正殿” 四海归一殿前的台阶上，十几个工作人员将范冰冰团团围住，摄像机对准她的上半身， 范冰冰沿着台阶往下走， 一脸思绪万千， 摄像机沿着就台阶铺设的轨道慢慢往下推， 举着反光板的十几个工作人员也跟着轻手轻脚地同步往下走。 没有音乐、没有台词， 范冰冰穿着华丽而庄重的黑色戏服， 带着珠帘垂吊的头饰， 表达出剧本上标注好的情绪， 慢慢走下台阶，那十几个工作人员就像大轿子抬着娇小姐一样小心翼翼地跟着移位， 因为一不留神， 画面穿帮了或是拍得不好，又得重来。

此刻的太阳已升至最高处，穿着背心短裤也热得汗流浃背， 范冰冰的戏服少说有三四层， 都是厚实的面料。 因为只用拍摄上半身， 她把长袍下摆撩开透透气， 露出一双美丽的小腿。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去，这场景颇为魔幻，一群黑黢黢的五大三粗簇拥着一双雪白的小腿下台阶。视线扫到台阶底下的秦王宫广场， 因为还没拍到大场景，待命的群众演员们戴着“ 铁头盔”， 拿着“ 青铜戟”， 呼啦啦睡倒一大片，聪明人选择了阳光投射在广场 8根 “ 龙柱”上留下的长长阴影里，睡成一长条队伍，没抢到好位置的，便大字型仰躺在草皮上。

走了大概十来遍之后，摄像机旁的副导演喊了声cut，我猜想不少人都舒了口气， 这镜头终于拍完了， 只听见范冰冰清脆而坚定的声音从被人群淹没的地方传来：“ 再来一遍！” 她的话并不多， 却像一个女将军般威严， 大家又跟着她重上台阶。 她自己提着长袍下摆， 穿着厚厚的古装鞋，噌噌快步走回原位。这是个严谨且精力无穷的女演员，用一个流行的说法——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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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女演员。

如果说 16岁的少女范冰冰第一次来到横店时， 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女演员，“ 彼时的横店远不如今天这么设施齐全， 但对于刚开始拍戏的我来说， 是一个妙趣横生、包裹着人间百态的地方。” 范冰冰说。 我仍记得当时的那位年轻女演员的母亲在一次采访中提到， 因为拍戏的一些艰难， 女儿为难地跟她讲：“ 妈妈， 我不想拍了。” 然而， 她在横店拼了下来， 如今， 拍摄间隙不过待在房车的小小空间里休息， 与别的主要演员无甚区别， 但范冰冰早已是把持着整部作品走向的制片人与女主角， 是她最后在片场喊“ 再来一遍！” 范冰冰出品兼主演的影视剧都深深打上了她的烙印： 精良的美术， 偶像化的选角， 以及经历跌宕起伏后的女性逐渐走向某种盛大。这是范冰冰讲述范冰冰的方式， 也是她真实生活的一种缩影。

横店也有讲述和被讲述的方式， 你可能知道它是外媒报道中的“ 中国好莱坞”，你也时常读到多少人“ 横漂”在此地的新闻报道。 但你总是不能完整地了解和理解它。

这就是范冰冰和横店的相投之处， 至少是有这么一点的。 她们都从一种简单直接的愿景出发， 却活出了万千的气象。

比如说横店， 在“ 中国好莱坞” 这么一句简单粗暴的定义之下， 它的故事无穷无尽。 阳春白雪的， 有， 李安的《 卧虎藏龙》、杨德昌的《 一一》、侯孝贤的《 聂隐娘》，都可以部分写上“ Made in Hengdian” 的字样； 下里巴人的，也有， 这里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城郊的八面山里有头金水牛， 必须用千年以上的陈稻草才能将之引出来， 金水牛现身的那一天， 就是横店人发财的时刻， 后来， 横店人真的在八面山上造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金水牛雕像，百米的长和高，“ 炫耀” 着这里全民致富的故事。

现在的横店人对这两者都安之若素。 艺术是什么？财富又是什么？ 不过都是生活在这个大场景的一隅罢了。跟着时代乘风而上的机会没落下，该吃的苦头也都一一吃过了。 横店从一个贫穷的小镇开始， 经历了养蚕、开丝厂、制造磁性材料、建拍摄基地、发展旅游业……其中的折腾、尝试，人们看到个中收获，其辛苦却不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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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巧合， 范冰冰也一样。 就在最近， 她跟剧组请了个假， 参加了一场星光熠熠的慈善活动。 她穿了Ralph &Russo的高定礼服， 戴着De Beers的珠宝， 像每一次她的盛装亮相， 她的这件战袍， 她的那种唇色， 赞美、议论和效仿纷至沓来。

范冰冰应当是安之若素的。 正如她谈及拍戏的辛苦，语气坦然。“ 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也没有人不经过成长和疼痛就收获所有。” 横店冬天的极寒， 夏天的酷暑， 晚上的星星和天没亮的样子，她都知道是什么样的，“ 拍《 武媚娘传奇》 的时候赶上横店夏天最热的阶段， 唐代服饰华丽，头饰和衣服穿戴起来非常重， 每天收工， 衣服都可以拧出水来， 头上的水泡好了一轮又生一轮。 横店给人留下的很极致的感受，是深深刻在记忆中的。”

但范冰冰和横店，仅仅用硬币的两面便可总结吗？

横店不大， 四处散落着从春秋战国到民国的中国恢弘建筑的复刻版本， 秦王宫、明清宫苑、清明上河图， 到民国时代的广州街香港街。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到有时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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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街香港街是横店影视城建的第一个景点， 1995年， 谢晋为拍《 鸦片战争》 四处寻景不得， 找到了横店东磁集团的创始人徐文荣。 徐文荣预测这将是改变横店的一个新产业， 一口气投了 4000万， 为《 鸦片战争》 建造了一条街， 横店人当时大多反对这项投资， 不知道钱怎么收回来， 但如今， 没有一个横店人不认为是徐文荣式的大胆造就了此地， 如今， 每年有一千多万游客来到横店， 看拍戏，或者在一两天内看尽上下五千年。

横店最热闹的地方叫万盛街， 在晚饭之后去， 整条街上都是喧哗与躁动。 如果你想要在一个小时里看尽横店奇景， 应该去万盛街。 街道两旁有着民国时代的报亭、黄包车、路牌的复刻细节， 但这些被各色摊贩的百出花样淹没。 你可以穿上古装在“ 御驾” 里坐上一小会儿， 也可以在十步之外的地方玩玩套圈。 直播喊麦的声音震天响，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不远处， 也有人坐在太阳伞下悠闲地喝咖啡， 是的， 大晚上也撑着太阳伞。 这里有北上广也难有的市政服务， 整条街覆盖了Wi-Fi， 走到哪儿都可以玩手机； 也仍有络绎不绝的人花上几十块向一位街头艺术家索上一张素描肖像。 万盛街的路口， 美丽的女孩子三五成群，手捧着不知是“ 喜茶” 还是“ 丧茶” 边过马路边打闹，也有其貌不扬的男子发动一辆豪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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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 走在万盛街上刷着朋友圈的我读到一个标题《 北上广是中国的梦境，而小镇才是现实》，我没点进去看，用脚趾头想大约也猜得到，在讲大城市青年和小镇青年的人生轨迹是如何如何不同，抑或大城市怎样像一台抽血机器， 榨干了小镇的生命。 忽然间， 那种在片场的魔幻感又向我袭来， 北上广和小镇都意味着现实， 北上广有北上广的现实， 小镇有小镇的现实， 它们如此不同， 却共同构成了现实的全景。 而横店， 竟然是这割裂两极的一种奇异的混合体，如同在北极长出一棵椰树。

横店的网约车比任何一个城市来得都快，从一个地儿到另一个用不了十块钱。问问师傅，大多都当过群众演员，大多从外地来， 大多以为自己会成名。 虽然并没有， 也过得滋润开心。

横店赋予一切合理性。 无论是胼手胝足的奋斗， 抑或一夜成名的神话； 无论是挥汗如雨的苦工， 抑或一掷千金的快感； 无论是幻想成名的虚妄， 抑或喜气洋洋的生活。我能想象， 如果你追求庸常， 它不像很多小镇那么凋敝乏味； 如果你遭遇幻灭， 它也不会像大城市那样冷酷无情；但如果运气足够好， 在此地获得成功， 那么它会将你的成功传播到数亿人那里。

从这个角度去想， 横店正是范冰冰的城池。 她也有一种万千事物合理化的能耐： 美貌、豪门、龙袍， 弹眼落睛的词汇； 勤劳、拼命、吃苦， 中华民族的性格。 撸猫、宅女、面膜， 她离寻常生活特别近； 影后、投资、福布斯， 她离寻常生活特别远。

合理化来源于内容的复杂， 这世界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 横店和范冰冰身上汇聚了真实社会的万千真实“ 景观”， 而真实的本身正具有某种不真实的魔幻。 说实在的，这特别中国，特别当代。

万盛街的那位街头艺术家摆出几十幅明星头像素描作品招徕顾客， 范冰冰的头像画得最大， 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人气和国民度什么的， 横店究竟是谁的城池， 万盛街的街头艺术家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他从不搞竞价排名那一套。

摄影 柳宗源

创意/造型 闵锐Min Rui

编辑 刘又绿

化妆 胡議尹

服装设计 侯云怡

形象设计 陈敏正

梳妆 刘剑威

摄影助理 温大飞、刘俊

造型助理 杭璐璐

整组大片皆在电视剧《 赢天下》横店剧组
实景拍摄。 所有服饰均为剧中戏服。
感谢《 赢天下》对本次拍摄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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