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药师黄文鸿

编者按：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黄药师”的故事，当然不是金庸小说理的那一位，而是一位真正的药师。当下中医药的处境，应了黄老先生的一句话：“医准药不灵”。那么谁之过呢？除了对于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偷工减料、竭泽而渔……的检讨与鞭挞，我们是否还要在人性良知基石的垒建中，叠加起强有力的制度保障？

本文是著名作家南翔教授作品，原刊载于《随笔》2017年第5期，《城市文艺》（香港）总第90期。南翔老师修订后授权思想潮发布，为方便手机阅读对长段落进行了进一步分段处理。

药师黄文鸿

01

唐诗中的五言与七言诗，多如繁星，收入历年小学课本的，多半有贾岛这一首五绝《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很多年前，采药一行就渐趋式微了，慢慢的，只剩下诗歌与丹青中留存着青葱而古老的记忆。

中草药因了种植，保存了它绝大多数鲜活的野生基因；又因加工炮制，将它与西药拉开了距离，却常与国人的饮食切近。药食同源之谓，更是消弭了医药与饮食的界限，深深契合了国人对西药副作用与生俱来的怀疑与戒惧。

然而，且不说历史上不止一次有过中医药存废之争，晚近一二十年，“中医亡于药”的大声疾呼，更因出于各地中医药专家之口，成了悬在中医药界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缘此，我欲入“云深不知处”的心思便愈发强烈了。阳春三月，我来到江西樟树，冀望寻访几个老药师，一则这是我采写手艺人系列的应有之义——我一直认为中药加工炮制的行家里手，当然也是手艺之一种，二则我对于中西医自称毫无偏见，中西医结合或许最能体现绝大多数人包括本人的兼收并蓄。

南翔，本名相南翔，教授，一级作家，两岸三地作家协会理事长，著有《南方的爱》《大学轶事》《前尘》《女人的葵花》《叛逆与飞翔》《绿皮车》《抄家》等十余种。

在前不久的一次老同学小酌的饭桌上，推崇与贬抑中医药的观点如楚河汉界，各执一端，当然也有几个“骑墙派”，我可算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我这个“骑墙派”觉得中西医各擅胜场，从未敢小觑过中医尤其是经验丰富的老中医，但从各种渠道得知的中药的危险处境，则一直萦系于怀，来到药都樟树也是想多方求证一下中药的来路与正途。

细雨纷飞的樟树，满眼新绿。香樟是南方常见的绿化树，很多城市都将其命名为市树，如杭州、义乌、无锡、宜宾、马鞍山、张家港，包括江西省的省会南昌。但是樟树市（宜春市下辖的县级市）的市树也是樟树，或是全国唯一的市树与市名同名。四川的攀枝花市，市树是凤凰树，市花才是攀枝花（广东称木棉树）。

樟树市的市花是黄栀子花，1980年由黄文鸿提出，2015年经樟树市人大通过，黄栀子花是樟树的四大道地药材之一。带我去寻找老药师黄文鸿的，是我当年在江西大学成人大专文秘班教过的两位弟子熊铁军与王钧，前者曾供职市委机关，后者曾多年担任当地供销药材总公司总经理，如此这般，便省去了很多寻找、辨析与接洽方面的烦难。

打车找到老药检所的宿舍区，杂乱的小院，斑驳的外墙，水泥地面，锈蚀的门窗，与我父母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居住过的宜春某铁路单位家属区毫无二致。此时，已是2017年。一行数人上到黄老居住已久的二楼，老人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1937年出生的黄文鸿，今年80整，所谓耄耋之年，又称伞寿。冬衣尚未尽褪，身材壮硕的黄老，精神头儿很好，双目大而有神，耳朵一点不背，声音尤其洪亮，眼、耳、声及神情，都佐证了这是一个健康指数很高的老人。在得知樟树另外几位老药师身体都不同程度出现了一些状况之时，我更为今天能采访到黄老而心中窃喜。

事实上，黄老不仅身体好，善言谈，还堪称樟树中药界的灵魂人物。2013年的7月樟树被授予“中国药都”称号——此为国内唯一一家县级市的该称号获得者，自始至终，他都是其中最重要的策划者、撰稿者与汇报者。他在药材鉴别、药材炮制与药文化三个方面均有权威性著作问世，因此奠定了他在此三方面国家级的领军人物地位。

黄老在中药领域的涉猎之广，钻研之深，成就之大，除了广博的兴趣、持久的耐心与超人的精力之外，实在难以赋予其它解释。迄今为止，他撰述与编著的中药相关书籍已达108种之多，这在当代中药界或也找不到与之比翼颉颃者。

黄文鸿先生

采访他之后回到深圳，我搁置了两三个月没有动笔，这个过程，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他只有座机不用手机，理由是为了少被打扰，潜心著书，我延宕的写作，一是在思索，一个人与一个行业的关系到底可以有多深？再是我带回他所赠送的几本书：《中药材真伪识别手册》《樟树中药炮制全书》《樟树中医药发展简史》——分别代表黄老及老一辈药师们在药材鉴别、药材炮制与药文化三个方面的杰出成就，需要不时翻一翻，亲炙一下国药及其炮制传承者的探索、颠踬、迂回与进发。

在黄老简陋的寓所里的采访以及一大堆相关资料的检索中，我能够提炼出一位老药师筚路蓝缕的来路吗？我觉得一个人的职业选择，有的相关个人兴趣，有的相关出生境遇，黄老或许兼而有之。

02

1937年的秋冬之交，黄文鸿出生于樟树一个普通的农家。农村的一日三餐原本并不是赣抚平原农民的忧扰之事，国难方殷，一时却使全国都陷入了紧张状态。好在以“樟帮”传统带动下的医药行业，令方圆百十里的农民皆有兼业的喘息之路。从小便在药墟药坊中厮混的文鸿自然也不例外，他的从药条件除了父母亲挨近家门口开有乡村诊所之外，还有一干亲戚包括他的亲哥哥都在医药中讨生活。年不满12，他便去百里之外投靠大他十几岁的哥哥。哥哥在宜春横塘开有一家药店，那时候的樟树农家，孩子长大以后能够吃一碗药饭，便算是一个不错的出路，文鸿的选择向右看齐一般瞄准、靠拢哥哥姐姐们。

那个从樟树走去宜春的画面经典而艰巨：一个尚未发育的孩子，穿一双草鞋，背一个包袱、掖一把油纸雨伞，跟着一个挑着鱼苗的半生不熟的乡里人，沿着逶迤的山路，整整走了三天。第一晚歇脚在新余罗坊，第二晚寄宿在分宜，吃的粗茶淡饭，睡的是稻草垫子自不必说，一路上穿坏了几双草鞋才到达哥哥开的一个小小药店，匾额却十分震耳：裕隆中药店。学徒工的日子，从到达裕隆药店的第二天就拉开了序幕，一觉醒来，便带着满脚的水泡开始干活儿……

哥哥黄开翼当年避走家乡，到分宜杨桥某私人药店做学徒，之后去宜春横塘开药店，主要是为了躲壮丁。旗幡猎猎、兵荒马乱之年，一旦被抓了壮丁，肯定凶多吉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以歧黄之术安身立命并悬壶济世，原本是黄开翼不渝之矢志。他在自己的药店任老板兼坐堂中医六年之后的1953年，考入江西中医学院中医系继续深造，3年后毕业分配到洪都机械厂职工医院任中医师，直至主任中医师、中医科主任，其擅长男性不育等疑难杂症，与姚荷生、张海峰、万友生等驰名远近的名医一道，成为江西中医药的中坚力量。

学徒工，无事不做，除了认药、搬药、碾药……还要洒扫庭除，上山斫柴。第一个月学碾药，第二个月学切药，第三个月学炒药，各有其烦难，也各有其精妙。用力是其一，用心是其二。天刚泛青便起床，漫天星光才稍息，几年学徒下来，五六百种药材性状性味虽未必了如指掌，却也都得其大概。

药店学徒，跟着师傅去买药那是常事，小本经营，常怀慎微之心。饶是如此，也还有看走眼的时辰。这让文鸿从学徒开始，便对药之真伪优劣，抱有强烈的剔惧戒备，亦为他多年之后执樟树药检所之牛耳，打下了厚实的根基。

由他主编的《中药材真伪识别手册》于2006年3月出版，厚达56万字，按药材来源分为植物、动物、矿物、藻菌、树脂与加工五大类，所涉及的药材商品共2851个。其中正品973个，伪品719个，伪制品169个，混淆品722个，习用品257个，新品种11个，详述各种药材的识别之道。此书堪称晚近二三十年国内中药材真伪识别的扛鼎之作。

采访黄老之前，孤陋如我，只知道药材有真伪，却不晓得还有如许之多的名堂，于是就近请益：何为正品、伪品、伪制品、混淆品与习用品？黄老一笑后道，正品顾名思义，就是正宗的药材，讲究基源、种子、产地、栽种与成熟期等，不能是引进的种子。

伪品就是家族与产地都非正品的药材，如冬虫夏草的正品产地是西藏、青海等部分地区，其它产区的就很少是正品。有的伪品不是不能用，但是价值要大打折扣。如白芷的正品有川白芷、杭白芷、祁白芷、禹白芷等，而滇白芷、野白芷等就是伪品。

如果说伪品需要提防，那么属于劣药的混淆品就更需小心，例如山药的正品是毛山药、光山药，主产地是河南古怀庆府，故习惯称为“怀山”（有人以为是安徽之“淮山”，谬也），山药的伪品有木薯、甘薯、番薯等，混淆品则有天花粉、参薯、山薯等。

在三类伪劣药品中，最需警惕的是伪制品——这也是售者最无道德，病家最为害怕的一种，如阿胶用塑料伪制，虫草用淀粉伪制，犀牛角用塑料或动物蹄甲伪制；商陆根伪制成高丽参，莪术伪制成田七，杂木伪制成沉香……花样繁多，令消费者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黄老的话使我想起七八年前，我随深圳市政协一行去西藏，在虫草产区的那曲路边买了一些虫草，回家打成药粉，冲服了一次便觉天旋地转，自办公室叫来救护车送去医院急救……

第五种习用品，也就是代用品。譬如牛黄的正品是天然牛黄，为牛科动物牛的干燥胆结石，得之不易，贵超黄金，代用品为人工牛黄。市售安宫牛黄丸便分为天然牛黄与人工牛黄两种，价格悬殊。人工牛黄也可说是一个新品种，系用牛和猪的胆酸、胆甾醇、胆红素、无机盐等制成。还有一个新品种：人工培植牛黄，系用纱布包棉花放入牛胆内，刺激产生胆结石。一年之后取出棉花纱布，溶入沸水蒸干，再烘干。此品呈淡黄色，粉末状，能挂甲（“挂甲”是中药鉴定牛黄的一种方法，是指取牛黄少量，加清水调和，涂于指甲上，能将指甲染成黄色。）

按照黄老的说法，别人写的此类书，着重在说真，他则着重在辨伪。群假毕现，真始出焉。

一般学徒三年，文鸿两年半出师，获得乡一级考核合格证书。毕竟还是翩翩一少年，1952年回到樟树中学继续读书。樟中是一所省内统招的联合中学，两翼的新余与丰城皆无像样中学，优秀考生一并到这里来住校就读。他此前没有学过数学，凭借颖悟超群与挑灯夜读，得以迎头赶上，为校长石杰以及学生会所青睐，担纲学生会总值日，掌管最为吃重的分饭之事。

物质匮乏的年月，平衡一日三餐的矛盾，一点不比提高成绩轻松，面对每天吃饭带来的群议汹汹，文鸿想出一个点子：改变以往的分饭模式，同学自己排队盛饭，吃得快的可以再次排队打饭，吃得慢的自己负责。结果食量大的同学第一次只盛半碗，边吃边排队，等待第二次加饭，食量小的同学一碗而足。如此一来，既节省了人工，也平息了矛盾。

1955年以优异成绩中学毕业之后，文鸿为樟中保荐上了1951年创办的江西药科学校，这是目前江西中医药大学的前身。原本两三年的药店学徒得到很多辨识药材的直接经验，中学三年的文化课是基础的夯实，药科学校的三年就读则将经验与理论用一根柔韧的红丝线串联。当一个人的兴趣、视野、学业与岗职不谋而合地站在一条直线上，想不作为都难哪！

毕业后分到丰城县卫生院，药房工作三年即任药剂科科长之职。检点文鸿的工作步履，那头几年恰是神州大地风云翻卷，国计与民生皆在剧烈的动荡中颠簸而行。如果说，比他大几岁的知识人，印象最深的是一波才息一波又起的应接不暇的运动，那么他甫入社会不久，印象更深的是匮乏。

在医院药房做管理的身份，使他暂避了饥寒之苦，却无法避见史上或许最峻严的饥馑：素有鱼米之乡称谓的赣抚平原上，驰目都是被剥光的树皮，被深挖的草蔸。寒鸦野犬，声声凄清。身处医院，走廊上鱼贯进入的都是面无血色、形销骨立之躯；浮肿病在蔓延，络绎不绝送来的病人，腿上、身上，一按一个坑，此病说难亦易，一言以蔽之：营养不良。在大面积的饥饿肆虐下，营养补充就是钢铁一般朴素又坚硬的道理。

与粮食的极度匮乏一样，医院同样十分匮乏营养品。素喜动脑，且心怀恻隐的文鸿，即使自己还不至于挨饿，却无法坦然面对众多骨瘦如柴的乡里乡亲。他看见水塘里的浮萍等藻类植物，想起家禽家畜能从中觅食，必定是有营养物质，便找寻了一些相关资料做参照，带领同事们一起人工培植，先是在医院挖水池移植，摸索着怎样施肥，促使迅速分蘖发蔸。小球藻繁殖获得了成功，培育一周即可食用。

据资料：“小球藻（Chlorella）为绿藻门小球藻属普生性单细胞绿藻，是一种球形单细胞淡水藻类，直径3～8微米，是地球上最早的生命之一，出现在20多亿年前，是一种高效的光合植物，以光合自养生长繁殖，分布极广”。当今高科技时代精细加工的小球藻如同多种维生素一样，成了一款保健品，当年粗陋的生产条件，小球藻其实只是为匮乏的饲料增加了一个来源。

检索那个时代的权威媒体报道，多半是这样的：1960-01《为高速度发展养猪事业提供精饲料温州专区农村大量繁殖小球藻》，1960-06《全民生产小球藻——瑞安县大面积繁殖小球藻运动风起云涌》。那些年，国外也有相关报道人食小球藻的研究：《小球藻代替粮食：日本科学家研究已有成效，“水中猪肉”营养丰富，繁殖极快一日长百倍》，《解决人在宇宙旅行中氧和食物的供应问题：苏科学家加紧研究小球藻》。

重要的还不是人与猪是不是可以同食一种植物，乃是这种粮食代用品，在树皮草根都可以果腹的饥荒年代，不失为攀附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03

历数文鸿的职业生涯，从事最久的当属药检一途，从1979年到1997年——该年退休继续留用至2003年，首尾二十四年，其中长期担纲樟树药检所负责人。药检就是监督，监督之职，烦难，琐碎、沉重，压力大，得罪人。

他居然一干二十多年，站住了，没有被扑面而来的风霜雨雪、不可胜数的药商药贩用软硬刀棒所击倒，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而他内心一直尊崇的药德，便是物质世界泥沙俱下中的砥柱中流。

写此稿中的一天，彼此在电话中长聊，我问他，所谓药德，能否用最精简的话语概括？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卖假药。

这使我想起在上海，途经国家会计学院看到的一条或许是最短小的校训：不做假账。

同斥一个“假”字，如果说，后一个假，导致了税收流失，前一个假，轻则耽误疗治，重则危及性命。

药检所的岗职，宛如一把银光闪闪的钢篦子，篦出真药，挡住形形色色的伪品、伪制品与混淆品。

如所周知，驴皮所制驴胶尤其阿胶，是名贵滋补中药，市场需求很大。犹记当年，一个河南客商送来樟树两卡车整整10吨驴皮。一见他犯疑的眼神，客商便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更加引起文鸿的怀疑，驴皮伪品有马皮、骡皮、小黄牛皮、小水牛皮、山羊板皮、绵羊皮等，但以马皮、骡皮、牛皮混入者较多。

此时的他对驴皮的真伪没有把握，遂星夜联系省农业大学兽医系的一位教授，次日抽取一张驴皮去南昌鉴定。兽医系教授告诉他，识别可以从皮色、毛色以及毛的旋转方向等着手：完整的驴皮略呈长方形，驴头皮较长，耳大且较宽，耳长12——25厘米，耳内侧呈灰白色或有血红色，较光滑，鹘唇、眼圈部多呈灰白色；在两鼻孔之间偏上有一毛旋，多数后腹部两侧无毛旋，极少数有毛旋，且不明显，腹部多呈灰白色，少数肚皮部有毛旋。综合判断，客商送来的是马皮。当天赶回，客商仍然赖着不走，又欲向他夫人行贿，被夫妇俩呵斥出门。

平时鉴定，情况五花八门，既需原则性，又需灵活性。譬如，有时查到混淆品就不能统统一棍子打死。一次，某药厂误将山羊角当做羚羊角收购了一大车。正品羚羊角是牛科动物赛加羚羊的雄羊角，混淆品有藏羚羊角、黄羊角、盘羊角、黄牛角、斑羚角、绵羊角、山羊角等十几种之多。山羊角也是药材之一种，羚羊角上半段有一条隐约可辨的细孔道，直通角尖，俗称“通天眼”，山羊角就绝无此“通天眼”。如果说羚羊角是治疗惊痫抽搐，妊娠子痫，高热痉厥，癫痫发狂、头痛目眩等的名贵中药，山羊角也有清热、镇惊、散瘀止痛之功。为了减少药厂的损失，这一回没有做销毁处理，而是上报申请，按照真实药材加工处理。

面对很长一个时期以来，“中医亡于药”的大声疾呼与峻切现状，我征询黄老的看法，他眉头紧蹙，凝重地吐出五个字：“医准药不灵”。深入探讨，大致有如斯原因，一是国家投入不够。泱泱几千年华夏文明，留下可用中药材名录凡5千余种，进入国家药典的才500多个，这就意味着还有4500余个待领出生证。药材等待制定国标，一年才通过一个，太慢了！没有标准，不仅进入不了国际市场，国内制药用药也名不正言不顺。

黄老还记得樟树的道地药材枳壳做国标，那是十多年前，他也参加了，费时整三年，才拿下这么一个，耗资不菲。没有大投入，就难以在可以看到的未来，一个个拿下逶迤如长龙的中药材标准。其二是监管形同虚设。

国家以及各级政府严格的药检药监，是保证药材药品安全使用的最厚实的屏障。10年前的2007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国家食品药品监管局原局长郑筱萸受贿、玩忽职守案作出一审判决，郑筱萸依法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此消息曾经震动全国，因药品与食品监管的严重失职，直接危害到全民的身体健康。

不仅监管缺失，药厂也有很大的利益驱动，同一种药，花个几万十几万，过一两年申请换一个剂型或药名，价格翻倍。常见药厂代表，鱼贯而入各个大小医院，层层分肥，受害的便是广大消费者。

我想起前几年媒体曝光的“血燕事件”，无远弗届，甚至殃及到国内一些著名的医药老字号。当时在香港看到鳞次栉比的药店，一排排药柜摆满了燕窝，一个朋友嘲讽道，就是全世界的雨燕与金丝燕都跑到这里来吐涎水、筑老巢，也不会有这么多燕窝吧！“血燕事件”之后，香港原本琳琅满目的燕窝锐减，可见行业如果不自律，最终受害的不仅有消费者，噬脐莫及，也必定殃及商家药家自身。

我问黄老，在全国的一些大的药材集散地都能看到遍地的冬虫夏草，那都真的吗？黄老断然回答，你所看到的，没有一根是正品。现如今到处都生产虫草，这就是利益驱动。

黄老的回答，使我想起多年前遇到的一个地方官员，他酒后告诉我，地方政府讲GDP排名，讲财政收入挂帅，如果某项收入占据了该县市十分之一、五分之一的财政收入，只有傻瓜才会跟自己过不去；时不时的打假与检查，只能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蒙混过关。我问他，如果是药材食品造假呢？这不会殃及到你及所有人的家庭吗？这就是所谓“经济互害模式”，商品经济时代，卖家不可能不同时又是买家，岂能效仿自然经济时代，人人追求自给自足？他面红耳赤地燃了一支烟，沉默了许久道，目光短浅，饮鸩止渴。

我相信这位地方官的概括，一针见血。但是厚实且傲人的华夏文明积淀至今，我们就没有办法打破这个魔咒，走出这个事关全体国民健康的黑洞里的循环吗？问题或许还不仅于此。

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的大舅从台湾回到他老家湖南汨罗省亲。长年的劳心劳力，大舅患有肺气肿，但见他用的是漂亮的有机玻璃盒子装的中药，一丸一丸，黑亮黑亮，他说是日本产的汉药。刚想劝说他带一些国内的中药材回去，他就说，日本的汉药质量周正，服用也方便。老字号的同仁堂有一条古训，如今也成为全国各同仁堂分店的门联：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

黄老参与主编了《樟树中药炮制全书》，中药材除了是否正品，还有很重要的一道工序：加工炮制。中药材的炮制，果然是繁难百出，光一个“火制法”就有炒、烘、煨、煅四种，炒又分不加辅料炒与加辅料炒两种，不加辅料炒，即有微炒、炒黄、炒爆、炒焦、炒炭五种，加辅料炒则多至砂炒、米炒、土炒、麦麸炒、酒炒、醋炒、盐水炒、姜汁炒、蜜炙等九种。

见我听得入神，黄老猝然问我，熟地与黄精要经过九蒸九晒，你说现如今还有谁能坚持做到？

在药都樟树采访的一个饭桌上，原任该市中医院院长的孙国如，谈及以前的用药与现在的用药量，语出惊人：以前我开六味地黄丸，几瓶几瓶地开，现在一开就是一箱。

炮制流程的一丝不苟，是中药材卓有效验的一道护身符，偷工减料理应成为中药界严格自律的一道灼目的红线。中药不像西药，每一成分，都能细分到毫克。在科学与经验的交叉地带繁衍生息的中药，与中医的经络与穴位说一样，还蒙着许多层待揭开的面纱，唯有更严的自律，才有更高的跃升。

再往下捋，一些名贵中药材的竭泽而渔以及与生态环境的扞格，也令人触目惊心。

如麝香号称中药材中的第一瑰宝，可是它的严重不足早在二三十年前就现出端倪，一直威胁着中医药的进一步发展。到目前为止，人工养殖所生产的麝香不足国内需求的百分之一。前些年见到报道，在杭州最负盛名的胡庆余堂百年老店里，曾经两年未进过1两麝香。流传了120多年看家妙药“避瘟丹”，74味药中也因缺1味麝香曾停产。更为严峻的现实是，有“百药之王”称誉的麝香一旦消失，它将导致270多种传统急救中成药停产，有人说，那将是整个中成药精华部分的“雪崩”。

事实也是如此，很多名贵中成药如片仔癀、麝香救心丸、六神丸、麝香虎骨膏等，都离不开麝香，一旦离开麝香就药效锐减。“国宝名药”片仔癀，意为“一片即可退癀（消炎）”。据云越战期间，因片仔癀对使用抗菌素疗效不高的枪伤刀创、恶疮虫毒有惊人的疗效，令西人刮目相看，美军曾大量采购片仔癀，作为将士在丛林中作战的军需。

动物类药，除了麝香，还有很多都相关动物伦理与福利，同时也相关生态保护，譬如蛇胆、熊胆、穿山甲、虎骨、玳瑁、羚羊角等。我接触过亚洲动物基金会的成员，他们为避免活熊取胆——对活熊而言取胆之痛苦不亚于酷刑，做出了令人肃然起敬的诸般努力。我也曾在《参考消息》上读到一篇报道，说是非洲的莫桑比克东南部有一个名为伊尼扬巴内的著名潜水区，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蝠鱝种群（俗称魔鬼鱼），可是因为得知蝠鱝的腮巴可以入药，在十多年内，蝠鱝断崖式锐减了百分之八九十。

如此，则日益稀少的名贵中药的人工培育或替代药研究，理应尽快成为中药研究界的重中之重。

再就是偏方验方的搜集、整理、研究与提升。不少民间经验方，随着当事人的逐渐老去，极易失传。

04

在采访黄老的过程中，说到一个由他首创的荷包金龟的炮制加工方法及用药效果，我很是有兴趣，因为他说到的荷包金龟，是一味治疗肝癌的君药。中国是原发肝癌的大国，乙肝病毒携带者高达9千万之多，肝癌占全球的百分之五十四。东晋葛洪（284-364）（著名中医药学家、丹术家、樟树尊称第三代药王）在樟树閤皂山著《抱朴子》（内篇）中记载：“金龟者，产于樟树閤皂山之山龟，其壳上左右二边肉裙上镶有金黄色花纹也，传说是治肝癌之良药。”其炮制工艺与临床疗效远在东晋葛洪年代，也只有传说，在全国尚无实例。黄老经过摸索实践，炮制成功，资料记载：

2015年11月20日购买金龟一只（一斤多重，确认二边肉裙上镶有金黄色花纹）及工具等，21日上午在省委宣传部、省电视台《千年药都话樟树》（记录片）编剧欧阳娟、导演黄文峰、摄影师等一行十余人和观众30余人亲视黄文鸿操作的全过程。由于黄先生基本功扎实，火候掌握到位，煨、煅、闷全部在炉火中进行，肉眼看不见，全凭听声音，其煨、煅、闷、炒、淬一环扣一环，约一个半小时结束，炮制结果非常成功：“一掰就开、一摔就散、一折就断，色、香、味俱佳（详见纪录片）。”宜春某校患者曾老师服用他炮制的荷包金龟一只，配有中药10味共10帖，临床显效，患者生活能自理，食欲、睡眠正常，可下楼（二楼）散步。

近来我在深圳的一位朋友，因为患肝癌多年，发展到肝腹水，辗转香港、上海等地求医，西医束手，诊断结果既不宜手术，也不宜化放疗。朋友从不信中医，此时怀揣一丝希望，期冀中医显灵。我给黄老电话，黄老回答，一则年事已高，再来操作金龟炮制，力有不逮；二则他后来从事药业工作，已无行医资格，目下中医处方也要求严格，不宜违反。但是他愿意寄来纪录片及相关资料供病家参考。考虑到门外汉操作的种种难处，该朋友已就近听从中医师的医嘱，改为服用野生灵芝。

由之我想到，古往今来，歧黄之术，无论在典籍，在庙堂，在乡野……浩如烟海、良莠杂陈，先行记录、整理，乃至录音录像，都是紧要。尤其是生者的辨伪之术、炮制之经、效验之方，都需及时记载，毕竟他们年事已高，倘若哪一天他们走了，带走的遗憾就不仅仅属于他们，更属于子孙后代。

我还想到，类似樟树这样有“中国药都”之誉的城市，要十分珍惜已有的药文化基础，十分珍惜类似黄文鸿这样经验丰富，能说能写能做的药都灵魂人物，倾听良知存焉者的吁请与箴言，在正视自身渐渐放大的医药荣光的同时，也要十分警惕商业至上、利润至上、GDP至上的浸染与锈蚀，使“中国药都”的牌子不断刮垢打磨，绽放出令人崇仰的星月之光。

我情知这个要求对一个县级市来说，或许太高了，但是中医药的起死回生也好，重振雄风也罢，不正是需要这样一种始于足下的踏踏实实的百折不挠的恒久努力吗？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引自《黄帝内经》）寿命与天地相始终，这是自古以来的美好愿望，却也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然而，健康地活着，离不开良医佳药，此乃生活常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药业、药都与药师们，能不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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