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有一句话我很喜欢,叫做“无招胜有招”。
《笑傲江湖》“传剑”篇,独孤九剑传人风清扬对令狐冲说:“五岳剑派中各有无数蠢才,以为将师父传下来的剑招学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熟读了人家诗句,做几首打油诗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机抒,能成大诗人么?”
风清扬这段话,真正说出了学习的精髓。音符只有七个,而作出来的乐曲万千;汉字常用的只有三千多个,而组合出来的文章无数。如果学音乐把乐曲都装在心里,读文章把文章都装在心里,当然可称之为“博”,但其实是“博”而不知。按照习武的说法,只是在练套路,而功夫没上身。
结合风清扬所说,“无招”,当有三层境界:
一、活学活用
风清扬对令狐冲说:“死招数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数,免不了缚手缚脚,只有任人屠戮。这个‘活’字,你要牢牢记住了。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练熟了几千万手绝招,遇上了真正高手,终究还是给人家破得干干净净。”
活学,是指学的时候不要拘泥于外在的形式,而是要学到精髓。《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传张无忌太极拳剑时,也是让他忘掉招式,寻其真意。
活用,就和《庄子》讲的“得意忘言”、“得鱼忘筌”,是一个道理。言和筌都只是一种辅助手段,就像指月之指一样。通过这些手段得到意,得到鱼,看到月之后,就要跳出来,不能再拘泥于这些手段了。
所以学习招式,用的时候不能太过死板,要懂得变通。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任你拳剑棍刀,我一招应之,这就是懂得活用。不然抱着死教条,我这一招是用来防摔的,那一招是用来擒拿的,又怎么可能去吃遍天。
二、出手无招
风清扬道:“活学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无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说‘各招浑成,敌人便无法可破’,这句话还只说对了一小半。不是‘浑成’,而是根本无招。你的剑招使得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寻,敌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并无招式,敌人如何来破你的招式?”
“有迹可寻”,便“有隙可乘”,这句话实在是太妙了。只要你显露出形迹,展现出意图,别人就能捕捉到你的破绽。然而出手并没无套路,别人也就无所适从了。
孔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曾说过:“我如果遇见有人的思路像飞鸟一样放达时,我可以用我似弓箭般准确锐利的论点射住他制服他。如果对方的思想似麋鹿一样奔驰无羁,我可以用猎犬来追逐它,就能使他被我的论点所制服。如果对方的思想像鱼一样遨游在理论的深渊中,我可以用钓钩来捕捉他。”
这就是对方只要露出形迹,就可以为我所乘的道理。但是孔子却又说:“然而如果对方的思想像龙一样,乘云驾雾,遨游于太虚幻境,无影无形捉摸不定,我就没法追逐和捕捉他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上可以腾身九天,下可以潜藏九幽;贵可以为天下之王,贱可以屈身于屎溺,无所不适,无处不在。碰到这样的人物,就没有办法去捕捉他了,因为他出手无招,故而无迹可寻。
相比之下,“后发制人”,也是运用了让对方先显露痕迹的道理,但在境界上,却比“出手无招”要差得不止一筹了。
三、心中无意
张无忌学习太极拳的时候,尚且需要忘招寻意。然而拳术到了极精深的化境,施展起来却是“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这就是“心中无意”的境界了。有后人解释说类似于条件反射一般,不知不觉中出手,打倒敌人后自己才反应过来,玄妙无比。
心中无意,那有什么呢?唯无知无觉的浑沦如一而已。《道德经》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个“无”,就是浑沦,它是造生天下万物的根源,所以具备“生生”之特性。
“生生”,生之又生之,就如《道德经》所说的“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它不间断地运行着,天下万物得以延绵不绝;它的作用自始至终都存在着,无穷无尽,而永远也不会衰竭。
所以真正的高手,已经不再追求修习新的招式了,而是具备了“创造”的本领,能以一颗浑心应对天下招式。每遇上新的招式,出手就是相应的破法,故而可以“一心生万法”,却并不是心中存着千招万式。
所以达到“心中无意”的境界,才是真正的返朴归真,因为把握住了武术的根本。此“无意”,胜过天下所有之意,胜过天下所有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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