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斯巴达霸权的重要军改:伊巴密浓达的底比斯步兵方阵

离开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用单挑决定战争胜负的神话时代，希腊方阵的发端是从密集重步兵方阵开始的。由中上阶级公民组成，训练有素而且纪律严明的古希腊方阵的每个重装步兵都通过体育运动和频繁的作战，练就了健壮的体魄。早期的重装步兵顶盔掼甲，一手持大约2米长的短矛，一手持圆盾与敌人交战。他们单手握矛的方式有点像握标枪，攻击方式通常是从肩部刺出去，刺杀对方没有盔甲保护的面部。这大概是从原始社会就被人类掌握的枪法，今天非洲原始部落仍然在这样使用短矛。

除重装步兵外，还有由城市贫民组成的，只有盾牌和短矛的轻装部队，以及从外邦雇佣的弓手、投石手和骑射手等辅助力量。作战队形较为简单，希腊重步兵方阵在会战中排成很长的横队，纵深为8至12排不等。交战时，方阵前面两排重装步兵发动攻击，后面各排则为预备队，向敌人的方阵进行全正面攻击。在重步兵与敌人主力战斗时，轻步兵和其他辅助部队使用远程武器支援。因此，初期的希腊方阵战斗队形是十分呆板的。巨大的长横队总是作为一个整体来行动，阵中较小单位之区分并不具有战术意义，这些单位长官的任务只是监视队形。轻步兵等辅助部队完全不受重视，战史记录经常当他们不存在，反映出轻重兵之间深刻的阶级对立。

无独有偶的是，同时代的中国军事家吴起曾经尖锐地批评过齐国军队中类似的阶级对立，说他们“前重后轻”、“一陈（阵）两心”，是故“齐陈重而不坚”。希腊方阵在希波战争期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先后在公元前490年的马拉松战役与公元前479年的普拉提亚战役中大胜波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希波战争中领导希腊取得胜利的雅典英雄地米斯托克利在战后竟然因平民派与贵族派之间的政治斗争而被陶片放逐，最后还被污蔑为里通波斯的“叛徒”，不得不逃出希腊，在小亚细亚作为一个波斯臣民了此余生。

▲此图反映的是公元前五百年的左右的斯巴达武士。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是如何持矛的

希波战争结束后，希腊世界陷入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泥潭。这场战争从公元前431年一直打到公元前404年，是以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与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联盟之间争夺希腊世界霸权的总决战。双方伤亡数以十万计，其中单是对西西里岛的远征就要了五万雅典人的性命。惨烈的伤亡背后还包含着意识形态的战争。自恃“民主”的雅典人认为贵族专政的斯巴达人粗鲁野蛮、专制独裁。不过在斯巴达及其他很多希腊城邦看来，雅典才是剥削压迫其他希腊城邦的罪魁祸首。

他们所谓的“民主”不过是少数野心家操控的政治游戏，充斥着不负责任的民粹主义和莫名其妙的轻率好战，搞得整个希腊动荡不堪。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了雅典的经典时代，也结束了希腊的民主时代。战争最后以雅典的彻底失败而告结束，但斯巴达也并非胜利者。两败俱伤的结局最终为马其顿王国的崛起埋下了伏笔。由于伯罗奔尼撒战争的起因、结局和影响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惊人的相似，这场战争也被史学界叫做“希腊世界大战”。

▲希腊士兵的格斗方法是把矛从肩膀上刺出去。著名的视觉派电影《300》虽然拍得威风凛凛，但影片中斯巴达三百勇士的刺杀技法和历史大相径庭

战后，雅典军事家伊菲克拉特斯领导了一次军事改革。此时，雅典在旷日持久的战争摧残下，中小有产者大量破产，社会两级分化加剧，公民重装步兵的兵源面临枯竭。面对严峻的形式，伊菲克拉特斯决定从轻步兵入手，改革雅典军队。他建立了一种被称为peltastae的轻步兵。他们是从最为贫穷的市民中征募来的，但是接受重装步兵的训练，既可以承担轻步兵的任务，也可以像重装步兵一样列阵作战。peltastae可以按月领到军饷，因此可以脱产生活，成为职业战士。伊菲克拉特斯让peltastae使用一种可以套在手上的小型盾牌，因此可以双手使用较长的长矛。

peltastae不使用沉重的铜质胸甲，而是轻便结实的亚麻甲，还有一种适于长途行军的新型军鞋。由于他们既轻捷迅猛，又和重步兵一样能够维持严谨的队列，适应能力也非常强，在一系列作战行动中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peltastae最早完全由雅典贫民组成，但后来农牧民、异邦人、野蛮人，只要愿意为猫头鹰与雅典娜效力的来者不拒。最终，他们演变成了希腊雇佣军，代替已经腐朽的公民兵，活跃在地中海沿岸的各个角落，成为下一个时代希腊军事体系的主角。

▲雅典银币正面是雅典娜头像，背面是雅典娜的标志猫头鹰，制作十分精美

另一个变化发生在底比斯起义中。底比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是斯巴达的重要盟友。但是战争结束后，底比斯却越发厌恶斯巴达的单边主义态度。公元前395年，利用斯巴达与波斯之间的战争，底比斯暗中联络雅典、阿各斯、科林斯等城邦，勾结波斯反叛斯巴达，是为科林斯战争。不想波斯两头下注，前脚援助底比斯们反叛，后脚就在斯巴达的谈判桌上把这帮希腊同胞卖了个好价钱。以出卖所有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为代价，斯巴达拆散了底比斯组织的维奥蒂亚同盟，占领了底比斯城。公元前379年，底比斯爆发反斯巴达大起义，一个叫做伊巴密浓达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哲学家在这次起义中成为底比斯的领导人。

伊巴密浓达对希腊方阵做出了创造性的改造。公元前371年，伊巴密浓达率领大约六千名底比斯重装步兵踏上留克特拉的战场。在他们对面，斯巴达国王克列欧姆布洛托斯一世指挥的一万一千名重装步兵占据了有利位置。在兵力明显劣势的情况下，如果采用希腊传统的长横队攻击就意味着肯定的失败，因为这样会使底比斯军的两翼遭到正面较宽的敌人的包围。伊巴密浓达把自己的军队排成长纵队，向斯巴达方阵中国王所在的那一翼攻击。他在这一决定性的地点上成功地突破了斯巴达军队的阵线。然后，他调转军队向突破口的两侧运动，两翼迂回了被突破的阵线，在斯巴达方阵背后展开。这是西方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斜线战术，也是第一次出现“纵队”这种全新的战斗队形。

留克特拉战役终结了斯巴达在希腊世界的霸权，同时也为希腊方阵的改进打开了一扇门。阿吉西波里斯、提摩太、伊菲克拉特斯和哈布里等军事家纷纷对希腊方阵做出新的改进。长横队被分割成独立的小方阵，灵活性增加；方队、纵队等几种全新的队形被发明出来；队列变换开始成为士兵们的必修课程；弓箭手、投石手等轻步兵的地位上升并受到更大的重视；重装步兵换装约三米长的双手长矛和亚麻甲，增加攻击力与灵活性；方阵中的前排士兵采用跪姿以便让后排士兵也能参与攻击；使用长矛的冲击骑兵也开始崭露头角……总而言之，在马其顿战术体系创立之前，其所需要的种种技术与思想上的准备，都已经在希腊方阵中酝酿与成熟。

至于伟大的军事天才伊巴密浓达本人，在他大约十年的军事生涯中，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几乎以一己之力掀翻斯巴达在希腊的统治。他解放了被斯巴达奴役两百年的迈锡尼人，建立了阿卡迪亚同盟，释放了大量奴隶，被全希腊称为解放者。但是他解放奴隶的政策使他在整个希腊世界得到了同样多的朋友与敌人，即使在底比斯城内也是如此。公元前362年7月4日，希腊历史上参战人数最多的重装步兵会战曼丁尼亚战役拉开帷幕。站在底比斯对面的是以斯巴达和雅典为首的两万至三万名重装步兵，而伊巴密浓达麾下也有着近似数量的重装步兵在摩拳擦掌。几乎所有的希腊城邦都卷入了这场旷世大战。即使面对全希腊最伟大的两个城邦，运用巧妙的计谋和坚定的纵队冲锋，古希腊第一智将仍然大获全胜，成就了常胜不败的传奇。然而，在战役的最后阶段，伊巴密浓达却被一支标枪击中，奄奄一息。当得知自己的两个副手都已阵亡时，伊巴密浓达遗言底比斯人停战，因为已经没有人可以领导战争了。

▲伊巴密浓达之死

据说，伊巴密浓达的墓碑上刻着这样的墓志铭：

“斯巴达的荣誉被在下的战略夺去，而神圣的迈锡尼最少亦夺回其孩子。迈加洛波利斯因底比斯的协助成功建成围墙并受到保护，而全希腊赢得了独立与自由。”

解放者伊巴密浓达不会想到的是，他的征战进一步削弱了希腊各城邦的实力，大大降低了马其顿崛起的阻力。在伊巴密浓达死后27年，亚历山大大帝攻入底比斯，六千人被杀，三万人被贩卖为奴。这座从神话时代开始就拥有着无数传奇的千年古城在马其顿人的铁蹄下化为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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