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花木志 | 玫瑰：怡红院特产之一

作者

蒋春林

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
——《红楼梦》第五十六回

赖大府邸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一方面赖大总管和妻子赖大家的都在荣府当差，赖二在宁府当差，母亲赖嬷嬷是荣府退休老员工，都是贾府的奴仆，一方面赖家又独立成府，并且有自己的花园，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赖嬷嬷的孙子赖尚荣脱离奴籍，还捐了一个州县官做了官。为庆祝，贾府众人到赖大家去吃酒，期间发生了一些故事，比如柳湘莲和薛蟠打了一架，而三姑娘探春却敏锐地发现了赖家的先进管理经验，“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于是理家时开始轰轰烈烈进行类似的承包制改革，从大观园的花花草草入手，预计一年收益四百银子。

潇湘馆的竹子给了老祝妈，稻香村的菜蔬稻稗给了老田妈，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毕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去赖家这样的出门机会并不多，和赖大家的女儿处只了解到少量植物的有用信息，并没有举一反三。还是李纨有更丰富的生活经验和见识，指出怡红院和蘅芜苑的花草经济价值。从斟酌承包者的对话中我们知道莺儿的妈是个弄香草的专家，茗烟的妈老叶妈和莺儿的妈关系极好，老叶妈还是莺儿的干娘。宝钗为了避嫌，建议老叶妈承包这两处的花草。

怡红院景区种了大量的玫瑰花，玫瑰，直立灌木，《说文》中有“玫，石之美者，瑰，珠圆好者。”玫是玉石中最美的，瑰是珠宝中最美的。以玫瑰名之，可见玫瑰花之美好。玫瑰花受到很多人狂热的喜爱，心有猛虎，细嗅玫瑰。玫瑰的美，让猛虎都能屏息。法国雨果有“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玫瑰花盛开的季节死去。”法国拉马丁更是感人肺腑：“生同春光，死如玫瑰。”《小王子》中的小王子爱上一朵玫瑰花。玫瑰被当成爱情之花由来已久，玫瑰的歌咏一直与情诗难分难舍，诗人里尔克写过：“我看见你，玫瑰，微微开启的书。含有如此多的书页，写有清晰的幸福，无人能以解读，魔法之书。”情人节在玫瑰簇拥下长驱直入中国，有愈演愈炽之态，玫瑰已经超越植物学的领域，成为一个内涵丰富的爱情文化符号，其实花店里号称玫瑰的严格来说都是现代月季，并不同于植物学上的玫瑰。

玫瑰、蔷薇和月季，都是蔷薇属植物，在英语中它们均称为rose，三者被称为蔷薇三姐妹。玫瑰、蔷薇、月季三种花可以互相杂交，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区别，杂交综合了古老月季连续开花的特性、玫瑰的浓郁香气、蔷薇的多花和攀缘性的基因优点，品种多得不可胜数，有木本也有藤本，非专家无法分清是什么品系，三姐妹就常常被混为一谈了。大观园里既种有玫瑰，也种有月季、蔷薇，专门辟有蔷薇院种植蔷薇，怡红院中三种花都有。李纨精准地说出了玫瑰的花期在夏季，可见也是能区分蔷薇月季和玫瑰的植物达人。

蔷薇枝条呈蔓性，春季开花，花小而密，常常用高架引之成蔷薇架，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有一院香。怡红院景区就是将蔷薇设置成一座蔷薇架，对付杏花藓的蔷薇硝是蔷薇中提取的。芳官们斗草时候拿出了月月红，就是月季，主要特点是能连续开花，花开四季，又名长春花。

《花镜》：“玫瑰一名徘徊花，处处有之，惟江南独盛。其木多刺，花类蔷薇而色紫，香腻馥郁，愈干愈烈。每抽新条，则老本易枯，须速将旁根嫩条移植别所，则老本仍茂，故俗呼为离娘草。”玫瑰并不是常年开花，花期在暮春初夏，有深红浅红有白色，“无力春烟里，多愁暮雨中。不知何事意，深浅两般红。”玫瑰的叶片亚光多皱纹路深刻，刺多且锐，从茎秆深处长出来，因枝秆多刺，又称刺玫花，白居易有“菡萏泥连萼，玫瑰刺绕枝”句。玫瑰花香气浓郁，清而不浊，和而不猛，令人神爽，可赏可用可食，泡茶、做玫瑰饼、玫瑰酱皆可，宝玉吃过玫瑰卤子和玫瑰清露。“因其香美，或作扇坠香囊；或以糖霜同乌梅捣烂，名为玫瑰酱，收于磁瓶内曝过，经年色香不变，任用可也。”玫瑰卤子类似于这个做法，宝玉挨打后，王夫人和袭人了解情况，谈及饮食，袭人详细汇报了宝玉想吃酸梅汤，她因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挨打过的宝玉不宜饮用，就制止了，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可见袭人懂得药理，懂得食疗。

玫瑰花中可提炼出价格不菲的玫瑰精油，供食用及化妆品用，《红楼梦》中有玫瑰清露，《本草纲目拾遗》认为玫瑰露能和血平肝，养胃宽胸散郁，适合挨打后的宝玉食用。王夫人让彩云拿了两个玻璃小瓶，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是进上的贡品，玫瑰清露是胭脂一般的汁子，非常珍贵，芳官要了点送给柳五儿，宝玉没吃完，剩下了小半瓶，芳官要，就连瓶子一起送给了柳嫂子，柳嫂子送了半盏玫瑰露给生热病的侄子，效果呢？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夏日消暑佳品。

各色玫瑰花瓣混合芍药花瓣装了一个玉色夹纱新枕，在宝玉的生日晚宴上被宝玉依靠。怡红院的玫瑰花还曾经遮挡过美丽的女孩子柳五儿，柳五儿，柳嫂子的女儿，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是五儿。脂批云：五月之柳，春色可知。也是珍珠一般的女孩儿，虽然是厨役之女，但是在母亲的呵护下，生活平静安逸，身体不好也不用工作，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有志向，眼界高，想去怡红院工作，至少将来可以自行择偶，为此托付于芳官，百般巴结芳官，想赠送茯苓霜给芳官，“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蓬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形象跃然纸上，然而也让看的人心中一惊，原来贾府是如此的等级森严，阶层之间壁垒分明，难以逾越，柳五儿是没资格逍遥游园的。她在返回的蓼溆一带被林之孝家的碰到，当做嫌疑犯被关了一夜，经过这样的惊扰，病情转重，名声扫地，估计还有个钱槐百般纠缠和刁难，一个美丽的娇弱的生命早早夭折，命运两不济，令人伤感。

《红楼梦》里有两个被明确形容成玫瑰花的姑娘，都是排行第三：贾家三姑娘探春和尤家三姑娘尤三姐。兴儿在尤二姐面前滔滔不绝：“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庶出的身份是探春心中的一根刺，不管是谁，一提到这个事实，她就来气，她在生活细节上表现自己的珍贵和华贵，贵气十足，强调自己是主子的身份，她关注家族的命运，揣摩当权长辈的心情，强调自己做事管理的能力和智慧，自卑里是超出一般的自尊自爱泼辣好强。查抄大观园时候，她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当王善保家的做出僭越尊卑之举时，痛快的给王善保家的一记耳光，那份气魄和气势连凤姐都胆寒敬佩，将她比喻成带刺的玫瑰花真是当之无愧。

尤三姐是贾琏和尤二姐谈心的时候比喻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可惜这朵美丽的玫瑰花不幸夭折，一缕芳魂，断送在柳湘莲的鸳鸯剑下。

文学作品中以玫瑰来形容女孩的写法很常见，亦舒小说《玫瑰的故事》中，名为玫瑰的女子颠倒众生。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写道：“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她将女子分为红玫瑰和白玫瑰两种类型，代表性格迥异的两类女子，红玫瑰们有激情有活力，热烈多彩，象征一种热情澎湃的生活，需要用很多的情感和精力去交流应对。白玫瑰们恬淡苍白，象征一种稳妥安静的生活，没有多少情感的消耗，无需过多交流。这个比喻广为流传，将男子顾此失彼，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心理刻画得生动无比，直探人心。若按照这个标准，黛玉属于红玫瑰，宝钗属于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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