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肃王府的十四格格金璧辉，也是日本谍报之花川岛芳子

1947 年10 月22 日，地处天安门西南角的司法部街（今人民大会堂所在地）热闹非凡。一大早，成千上万的民众就涌向位于该街西北侧的北平高等法院，将临时搭建的审判庭包围得水泄不通。原来在这一天，当局将对女汉奸金璧辉一案作出最后判决。约摸十一点钟，负责该案的主审法官当着所有旁听者的面宣判：“金璧辉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以死刑，剥夺公权终身，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必需生活费外全部没收。”至此，曾经轰动全国的金璧辉汉奸案总算告一段落。不过有关主人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挑动起民众的神经。许多不知情者纷纷询问，金璧辉是谁？一些人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日本名为川岛芳子的女汉奸不但是纯正的中国人，而且还有一个更加显赫的身份——末代肃亲王善耆的十四女。那么，一位血统高贵的满洲格格，又如何能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呢？一切都还得从四十年前说起。

末代肃亲王家的十四格格，爱新觉罗·显玗，汉名金璧辉，日本名川岛芳子。

金璧辉本名爱新觉罗·显玗，1906 年出生于北京肃王府。那时的大清朝虽然每况愈下，但肃王爷家却依旧很风光，几十位王子、格格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不料没过几年，随着王朝的覆灭，原本地位显赫的天潢贵胄顿时变成了亡国之民。由于末代肃亲王誓言要复辟大清，因此金璧辉一干兄弟姐妹便不得不跟随父亲远赴旅顺，开始在日本人的卵翼下生活。作为父亲的掌上明珠，金璧辉从小就因其独特的个性而被寄予厚望。1914年，为了感激好友川岛浪速的恩情，善耆特意将十四格格送给后者当养女，而年仅8 岁的金璧辉便跟随养父前往日本，并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少女岁月。

在日本，金璧辉有了个日本名字—— 川岛芳子。由于从小就受到生父肃亲王对民国仇恨意识的影响，跟随养父后又受到日本方面歪曲理论的思想灌输，川岛芳子一步步树立起“ 匡复大清，独立满蒙”的“志向”。此时的她，早已没有了王室格格们应有的大家闺秀之气，反而成长为一名性情乖张、野心勃勃的政治狂人。通过当年留下来的照片可以看出，少女时代的川岛芳子还是颇有几分姿色的，举手投足间依稀能透露出几分皇室血脉所具有的贵族气息。然而在她长大后，居然一度遭到养父的觊觎。或许肃亲王善耆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日本盟兄弟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色狼，胆敢对养女下手。关于这件事的真相，由于两位当事人都未曾明言，因此后人也一直无法断定，后世一些有鼻子有眼的描述只能算是演绎。不过川岛芳子的胞兄宪立后来曾披露过这样一段细节：“l922 年2 月，我的父母故去后，为清理财产和处理其他事情，川岛浪速伴着芳子来到旅顺。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你父亲肃亲王是位仁者，我是个勇者。只为仁者难得天下，光做勇者，亦将失败。我想，如将仁者与勇者的血结合在一起，所生下的孩子，必然是智勇兼备。你一定会赞成这样的做法吧！’他说这番话像谜语似的，可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无非是他要把芳子弄到手，他迷上了比他小四十岁的芳子。”据说为了反抗养父的兽行，川岛芳子甚至曾开枪自杀。

川岛芳子（左）与其丈夫合影

1927 年，21 岁的川岛芳子回到旅顺，按照善耆生前的安排嫁给了蒙古王公巴布扎布的儿子甘珠尔扎布。其实二人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只不过这桩满蒙王族的联姻具有一定的政治目的。因此在婚后，当川岛芳子发现丈夫胆小怕事，对复辟清王朝也无甚兴趣后，不到一年便离家出走了。她躲进了日本老牌特务头子土肥原在旅顺开办的“国际俱乐部”，并在那里接受了人生当中的第一项间谍任务，而目标竟是赫赫有名的“东北王”张作霖。有资料显示，1928 年，川岛芳子通过牺牲色相从张学良的侍从副官郑某那里套取了张作霖从北京返回东北的具体路线和日程安排，随即向关东军总部作了详细汇报。依靠她的情报，日本关东军成功地在皇姑屯炸死了张作霖。凭借着这次亮相，川岛芳子迅速得到了日本特务机关的青睐，他们决定加大投入，将她培养成为谍报高手。1930 年，川岛芳子受命前往上海，接受日军驻上海特务机关长官田中隆吉的直接指导。二人很快打得火热，发展成情人关系。或许是出于对丈夫的愧意，次年，在与甘珠尔扎布离婚的同时，川岛芳子又将日本女人米山莲江介绍给后者的弟弟正珠尔扎布为妻子。1931 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开始筹划建立伪满政权的日本关东军将溥仪从天津偷运到大连，随后把秘密运送婉容的任务交给了川岛芳子，而后者也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川岛芳子又潜往上海，参与策划了“一·二八”事变。

进入1932 年，由于“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受到来自国际社会各方的压力，为了转移视线，他们需要在上海寻找一些借口来引发事端，这项任务便交给了川岛芳子。1932 年1 月18 日傍晚，日本驻上海特务机关授意住在江湾路山妙发寺的日莲宗和尚天崎启升、水上秀雄带领信徒五人，向位于引翔港马玉山路的上海三友实业社总厂大门走去，肆意挑衅。而会说上海话的川岛芳子则伪装积极抗日，唆使三友实业社数十名爱国工人突然袭击了那几个僧侣，使其中三人受伤，名叫水上秀雄的和尚于24 日死去。“和尚事件”发生后，田中隆吉又让川岛芳子将一笔经费交给侨居上海的日本人组成“支那义勇团”，委派宪兵大尉重藤千春指挥这批30 余名青年同志会会员，以追捕杀手为名，于1 月20 日对三友实业社进行了报复性袭击。这些狂热的侵华分子纵火焚烧了三友实业社，而日本驻沪总领事趁机向上海当局提出蛮横要求。紧接着田中隆吉和川岛芳子继续煽风点火，他们威逼有影响的在上海经商的日本民间人士福岛喜三出面，请求帝国政府立即出兵上海。就这样，震惊中外的“一·二八”事变爆发了。战事爆发后，川岛芳子先是只身潜入吴淞炮台，查清了中国军队的火力配置，给日本军方及时送去情报；又利用美色从国民政府中央政治会议秘书长唐有壬嘴里套出上海国民党系统银行已濒临破产边缘，国民党政府希望停战的重要情报，从而使日本政府在谈判中占尽优势。1932 年5 月5 日，《淞沪停战协定》在上海正式签字。而正是借着这趟浑水，伪“满洲国”成立，溥仪当上了傀儡皇帝。鉴于川岛芳子“惊艳”的表现，日本军部将其视为不可多得的特殊人才。关东军方面对策动“一·二八”事变的阴谋予以高度评价：“多亏这一击，满洲独立才得以成功！”而日本国内媒体也开始不遗余力地大肆炒作，吹捧川岛芳子是“东方的玛塔·哈莉”（玛塔·哈莉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法两国之间的双重间谍，她最拿手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姿色去窃取情报）。不过川岛芳子似乎对这一称呼有些抵触，为了表明自己不是仅靠色相获取情报的花瓶，她刻意剪掉长发，换上男装，转而以一副男人婆的姿态出现在各种场合。结果日本作家村松又根据她的故事写了一部叫《男装丽人》的畅销小说，把她塑造成一个身穿特制军服，忙碌于中日两国之间的孤胆英雄。相比之下，业内的评价可能更合川岛芳子的胃口——日本情报界恭维她为“帝国谍报之花”。

川岛芳子

一身戎装的“金司令”

伪“满洲国”成立后，由于“功勋”卓著，川岛芳子被日本关东军授予陆军少佐军衔，成为日本军中军阶最高的女子。日本方面还将原奉系军阀张宗昌的旧部5000 多人交给她，号称“安国军”。从此，川岛芳子又改叫中国名字“金璧辉”。她穿上日本军官制服，腰挂日本军刀，尽显“安国军司令”的派头。此外，从一些旧财阀和清朝遗老那儿募集了一笔数目不菲的军饷，招兵买马，在热河组建了一支定国军骑兵团。这一时期，“金司令”的气焰十分嚣张，有时居然连日本人都不放在眼里，达到了她人生的顶点。

关于川岛芳子的这段经历，她的妹妹金默玉看得很清楚：“我姐小时候就有野性，好强争胜，刁顽任性，我行我素，变化无常。她在日本丰岛师范附属小学读书时，不听老师的话，经常和男同学吵架、对着干。读松本高等女子学校时，每天骑马上学，高兴了就去上课，不高兴了连续几天教室里没有她的人影，令校方头疼。以致她回国奔丧后重回日本，学校坚决不准她复学。此事川岛浪速并不在乎，而是向她灌输‘注重纪律、不怕苦、不怕死’的日本武士道精神，希望她继承父亲的事业，实现复辟清王朝的梦想。所以她有冒险精神，像男子汉一样敢于冲锋陷阵。川岛芳子与我的理想不一样，她一心要做清王朝的孝子贤孙，一心为复辟之事奔忙。我姐姐走的是一条由父亲、养父安排的路。她的野心太大，说起来令人出冷汗。婚后不到两年，川岛芳子就离了婚。从此，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满洲、内地、日本三地之间飞来飞去，往来穿梭，为复辟清王朝、实现生父满蒙独立的夙愿而四处奔走，尽展阴谋手段。1928 年，她24 岁时只身来到上海，结识了将其带入日本间谍圈的领路人——陆军少佐田中隆吉，心甘情愿地做了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走卒。她生性聪慧，会讲一口流利的日语，汉语会讲‘京片子’，又学会了上海话，田中隆吉又教会了她英语和开车。她还能写诗作画，据说上世纪30 年代日本流行歌曲《蒙古姑娘》《驼铃》就出自川岛芳子之手。她以美貌和多才多艺混迹于上流社会，为日军搜集情报，被称为‘东方的玛塔·哈莉’。1942 年，她因殴打日本宪兵，被遣送回日本。一年后，从日本回到北京后，再也没有大的作为。我问她：‘姐，你死心塌地为日本人效力，凶狠地残杀中国同胞，就不怕遭到报应吗？’她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奸笑道：‘我投靠日本人，是为了复辟，重振清王朝的雄风。玩政治嘛，无毒不丈夫，不能在乎杀人。至于报应，那就听天由命了。我相信强大的日本人不会败！’”

战后被送上审判席的川岛芳子

满脑子做着复辟梦的金璧辉哪里会想到，“强大的日本人”到头来却一败涂地。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政府在北平将她逮捕，并将其作为头号女汉奸进行了审判。尽管金璧辉生性机敏，善于言词，常让法官哑口无言，但依然无法挽回自己的命运。1947 年10 月，北平高等法院法官在拥挤人潮的围观之下做出正式判决，判定金璧辉是叛国者，并处以死刑。判决理由包括：一、被告虽有中国和日本双重国籍，但其生身父亲为肃亲王，无疑是中国人，应以汉奸罪论处；二、被告同日本军政要人来往密切，在上海“一·二八”事变中扮男装进行间谍活动，引发了“上海事变”；三、被告参与将溥仪及其家属接出天津，为筹建伪满进行准备工作；四、被告长期和关东军往来，并被任命为“安国军司令”。1948 年3 月25 日凌晨6 时45 分，川岛芳子在北平被枪决，火化后的骨灰则被送回日本。至此，这位对自己的民族犯下一系列罪行的女汉奸结束了复杂而短暂的一生。

然而川岛芳子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说起来，这位末代肃亲王家的十四格格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不但生得独特，就连她的死也很奇特。因为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几十年过去了，依然有很多人怀疑川岛芳子当年根本就没有死，这个女人就如同幽灵般又在世间存在了好长时间，由此被演绎成民国史上最耸人听闻的谜案之一。

按照传统的说法，川岛芳子当时的确被处决了。据有关研究者对一些当事人的采访，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然而由于整个事情的过程缺乏透明度，在一个星期后，社会上突然流传起一种说法，声称川岛芳子没有死，在押上刑场时被调包，本人早已潜返东瀛，枪决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甚而传说某国民党权要因迷恋川岛芳子绝代风华，不惜违反国法，找了个替身偷梁换柱，将川岛芳子秘密纳为外宠。4 月1 日，北平的几家报纸突然刊登出爆炸性新闻：“最新消息！ 3 月25 日被处死的女汉奸金璧辉的替身是刘小姐。”该新闻说，那天凌晨被处决的其实是同样关押在第一监狱的女囚犯刘凤玲，因为她母亲为获得十根金条的酬劳，才同意把女儿作为川岛芳子的替身受刑。不过由于后来刘凤玲的妹妹发现当局说话不算数，便将这事揭露出来。更有报纸进一步爆料称：“在行刑前两天夜里，川岛芳子的牢房里进来一个国军军官。他在川岛芳子耳边小声说：处决您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大约是在后天黎明之前。但是请您放心，执行者用的子弹不是实弹，而是空弹。请您一听到枪声就立刻倒下。”

令人困惑的是，就连川岛芳子的家人似乎也对她的生死表示怀疑。他的胞兄宪立甚至曾在日记中写道：“芳子处刑后的尸体，如果没人认领就被运送到公共墓地，同许多尸体堆放在一个坑里埋葬。因为我不希望那样做，所以托了日本和尚认领尸体，而且必须立即火葬。因此日本和尚领尸后，就立刻火化了。这是事实。这具尸体，是否是芳子的我还没有足够的材料做出判断。收领尸体的和尚并不认识芳子，即便看见脸面也无法识别。因为子弹是从头后部打进，从面部穿出，炸得令人难以分辨。所以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模样。芳子现在是生是死？我却无法做出判断。”

直到前些年，仍有研究者对此事件进行大胆的探询。例如2010 年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的《川岛芳子生死之谜解密》一书，就追根溯源，展开了多方面的调查考证，最终得出惊人的结论：当年在北平监狱执行枪决的女尸不是川岛芳子本人，而是一个“替身”，而此后直至1978 年的三十年间，川岛芳子则以“方老太太”的身份一直隐居在长春城郊新立城镇齐家村！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川岛芳子，死还是没死，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事实上正如后人所评价的，在时代的洪流中，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即使作为叛国者被枪决，她的分量也远不能跟日伪政权中的赫赫角色相比。不过她的事迹却反复被人提及，出了传记，在海外还拍成了电影。原因可能是：一、她是个性格刚烈的女性，充满叛逆，出入一身戎装打扮，要把男人比下去；二、她出身没落皇族，有过流离坎坷的童年，在时代大潮中被命运捉弄，不像其他叛国者那样主动开门献城，她的堕落让人叹息超过让人仇视。也正是由于她那难以捉摸的性格，千变万化的模样，以至于被枪决之后，市井坊间还传说死者只是个替身，绘声绘影，仿佛川岛芳子其实已经脱身，远走天涯。而对于肃王府的其他成员来说，他们可能更愿意彻底遗忘这个名字，因为她给这个家族带来的只有痛苦。就像她的妹妹金默玉所感慨的：“当年我因为川岛芳子而在秦城监狱关了15 年，曾经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谈川岛芳子，但我发现她总是我这辈子绕不过的一个话题。好好一个肃王府因为一个川岛芳子而出了名，这让我很尴尬。我经常想，如果父亲活着，知道芳子后来走了那样一条路，他绝对会把芳子要回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