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胄画人：秒杀任伯年前三百年人物画史！当代没人比得上 | 画事

画事君说

“

任伯年前三百年，画人物者毫无生气，所谓千人一面，不管是杨贵妃、王昭君、梁红玉、李清照，还是花木兰、卓文君、西施或穆桂英，都似由一个演员扮演，即便是任伯年大师也不能有多少突破，形成一汪死水。现代仕女画应注意此病态。——黄胄

”

黄胄说的是实话。

学中国画的人，一般容易厚古薄今，觉得传统无可挑剔，实际上，传统一路的中国画，发展到近代，陈陈相因，墨守成规，生命力已经很小很弱了。这里面，也包括人物画。

古代人物画里，佛道题材，仕女画儿，表现的大多都是一种静态、威严的美。裙带飘举，端庄典雅，这是老祖宗心中的美。

但近现代出现了一些新的人物形象。

比如傅抱石笔下旧颜新貌的湘夫人，林风眠笔下如梦似幻的东方美人，关良的戏剧人物系列。当然，还有改造传统程度最大，最有自家面貌的黄胄。

刚刚去看完北京画院《华彩丹青一甲子》纪念展的我，数个小时后，还在为那幅黄胄的《丰乐图》激动不已，第一次在看画时，不由自主地对着画面双手合十拜了拜。心情就是，给跪。画面大概数数一百多个人物，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长相、神情、状态和人物关系，这画人的能力，确实秒杀他说的任伯年前三百年所有人。而和他同时代的人物画家，说句公道话，就连徐悲鸿都没法儿比。

黄胄《丰乐图》

《丰乐图》局部

黄胄笔下每个人都有自己活泼个性的面孔

人物画向来很难画好。画得不好，只剩一副皮囊相似，再差点的，连皮相都称不上美。而黄胄用大速写的方法，画人物不求精准，却最能传神。

他笔下多为善歌善舞的新疆人民，纸上仿佛是一个暂停键，下一秒钟，那些维族姑娘，巴依老汉就要继续翩翩起舞，通过他的画，你仿佛能听见歌声，看见温度。

黄胄在作画

原来中国人物画，还可以这样画！

黄胄在人物画史上的地位是很特别的。特别在他用速写的画法来画国画人物，有西方绘画的理念，却又在用着传统的笔墨。他画人物，也不是循着古人的路子，一开始就从写生入手，讲究形神兼备，后来才融入了传统的笔墨功夫，

当他的画横空出世时，大家都很惊讶，简练的线条、鲜明的色块、丰富的造型，又觉得不像传统，但又觉得还挺好，后来慢慢接受：原来中国人物画还可以这样画。

这样的创新看似横空出世，实际上，都来自于黄胄一生中点点滴滴的经历。

0039 黄胄 牧鹅图
设色纸本 镜片
34.3×38cm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300,000-400,000

黄胄本姓梁，生于河北省一个荒僻的小村。小时候家境困苦，恰逢抗战，父亲在他初二那年病逝了，母亲带着一家人四处避难，生活很是窘迫。

黄胄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跑到外面画画，经常画到连饭都忘记吃，天黑才回家。黄胄的祖父在戏班子里工作，黄胄就常常照着演员画一些戏剧里的人物。

1938年在西安上高小的时候，他临摹了不少宣传画。学校里办画展，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他画的。

初二时，因为家境困难辍学，黄胄经介绍去了千阳中学教图画课。教课之余，他还经常到当地的小茶馆里练速写，跑堂的伙计、抽旱烟的脚夫都是他的写生对象。

黄胄青年时期

很多年后，黄胄回忆起那段生活，依然感慨万分：“教书所得的一点薪水除糊口外，全送进了纸铺笔店。有一小方马兰纸也要勾上几笔，不舍得扔掉。”

直到19岁那年，他遇到了“长安画派”创始人赵望云，拜他为师。1949年，赵望云送他参军，在部队做美术编辑的黄胄，经常到甘肃、陕西、青海、新疆等边远地区速写。

黄胄在画中，画的不是高士、不是名妓，而是他经历过的这些人，赶驴女，牧鹅女，驼背上的小学生。

0190 黄胄 驼背上的小学生
设色纸本 立轴
143×135cm
出版：1. 《黄胄美术基金会》，黄胄美术基金会印制；
2. 《人民艺术家 — 黄胄专辑》（明信片），黄胄美术基金会供稿监制；
3. 《中国画大师黄胄画集》第 96 页，2000 年出版；
4. 《黄胄作品集》（收藏卷下卷）第44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 年。
估价：RMB 8,000,000-12,000,000

1957年，32岁的黄胄创作一幅《洪荒风雪图》，在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获得了金奖，年纪轻轻的他因此成了一个知名画家。

“黄胄笔下的库尔班大叔，根源是对生活的爱”

毛主席对黄胄的评价是很高的，他说黄胄是新中国自己培养出来的有为青年画家——他能画我们的人民。

黄胄笔下，都是最真实最质朴的人民。一画就是好多张，一画就是一辈子。

最有名的，莫过于这一幅《日夜想念毛主席》，画的是新疆维吾尔族老人库尔班·吐鲁木。

0096 黄胄?日夜想念毛主席（赵朴初题诗）
立轴 设色纸本1976年作
题识：日夜想念毛主席，谷牧同志嘱画志念。维吾尔族老贫农库尔班·吐鲁穆故事。一九七六年九月□日黄胄作于北京。
赵朴初题诗：日夜想念毛主席，主席恩情比天地。冬不拉弹不尽苦难的回忆，热满特唱不完贫农的心意。边疆各族兄和弟，日夜想念毛主席。黄胄作此图，朴初为题记。谁知得意作图时，正是导师弥留际。展图谛视泪沾臆，把笔几度不成字。库尔班·吐鲁穆啊，咱们的心在一起，日夜想念毛主席。一九七六年九月十一日，赵朴初题。钤印：赵朴初印
钤印：黄胄、莺歌燕舞、黄胄之印
189.5×144.5 cm 约24.6平尺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咨询价

关于这件拍品，崇正专门制作了下面这个视频，大家可以通过视频短片，来了解这幅画背后的故事。

库尔班是新疆的农民，他的童年是与地主家的牛羊一起度过的。成年后，为了摆脱被剥削的生活，库尔班带着一家人逃到了荒漠里。后来妻离子散，他孤身一人度过了十七年贫困交加的生活。

新疆和平解放后，库尔班大叔终于重返自由，他对毛泽东主席非常感激，一定要到北京去见见这位恩人。他说：“能让我亲眼见见毛主席，我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村民们笑他不知北京有多远，异想天开。但老人说，北京在地上，只要我的毛驴不倒下去，一直走，就一定能到北京。

库尔班不切实际的想法迅速传开，传到了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王恩茂那里，王书记就让库尔班随着国庆观礼团乘飞机来到了北京。

1958年6月28日下午，75岁的库尔班老人终于在中南海怀仁堂受到毛主席的接见。著名摄影家侯波留下的这张照片广为流传，王洛宾还为此创作了同名歌曲。

侯波摄影：库尔班老人受到毛泽东的接见

黄胄也被这个故事感动。其实他1956年就见到过库尔班，他决定要创作一幅作品，来表现这个故事。然而没想到的是，从1956年到1976年9月8日完成最后的定稿，黄胄花了整整二十年。当然，他并不是一直在考虑，而是不断地在画纸上实验。

1976年较早期作品

这是比较早期的作品，库尔班牵着小毛驴，头顶上还有一架飞机。

后来，库尔班的形象从牵着小毛驴变成了骑着小毛驴。

1976年2月作品

黄胄终于找到了比较满意的造型——库尔班大爷骑着毛驴，弹着冬不拉，向着东方快乐前行。

1976年9月8日作，崇正16秋拍0558号拍品

1976年9月8日作，收录于郑闻慧所编《黄胄作品集》第2卷

有时候，画面中还会适当添上新的人物。造型也会有所改变。

0048 黄胄 库尔班大叔
设色纸本 镜片
55.2×37.7cm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300,000-400,000

当然，这次九藤书屋专场上谷牧上款的这幅，可谓是意义最重。这幅画中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毛驴也画的更为健硕，在艺术上是最有高度的一幅。

与之前的作品相比，这幅作品库尔班大叔的脸庞更加立体形象，肤色发红，饱经风霜骄阳。

毛驴也更加健壮，毛发黝黑发亮，昂头前行，神情坚毅。

他用速写的方法迅速勾勒出人物的形象，但是又细心画出这些表现维族身份的细节。比如这个马鞍上的织毯，细看画的逸笔草草的，但远看却非常真实，把羊毛的绒感都画出来了。

这幅画之所以这么用心，是因为受画的人来头很大。这幅画的上款人是谷牧，谷牧是国务院原副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七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这些抬头都大的不得了，但是谷牧对于文化界人士的形象却不是一个大官儿，而是“可以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党内领导”（季羡林语）。

此画上款人为前国务院副总理谷牧

更有意义的是，这样一幅“日夜想念毛主席”的作品，恰恰完成于毛主席逝世的前夕！赵朴初先生9月11日为此画补写了题记说，“谁知得意作图时，正是导师弥留际。展图谛视泪沾臆，把笔几度不成字。”

赵朴初补题诗说明了这幅画创作时间恰好是毛主席去世前一天

不知道是因缘凑巧，还是命中注定，这幅画成了一个传奇。

从二十年间陆陆续续画出来的那些作品到定稿，画中的库尔班总是洋溢着欢笑。半辈子的艰苦生活，奴役和打压，并没有压弯这位老人的脊梁，当希望来临时，他反而更加昂扬，更加坚定，牵着小毛驴，弹着冬不拉，向着自己心中的太阳靠近。

黄胄之所以能画出这些传神的人物形象，和他的艺术理念分不开，他也认同“为人生而艺术”，但他更多强调的是对生活的热爱：“一个画家一旦离开了对生活的爱，他的艺术生命也就结束了。”

他在西北新疆一带采风的时候，与边疆牧民同吃同睡，有一次，为了画两位牧民，赶了二百多里路，又连续作画好几个小时，实在喘不过气来，就跪在地上继续画。

边塞的壮阔让黄胄的笔墨充满雄鹰般的气魄，与牧民的朝夕相处，让他能够平视绘画对象。正因如此，黄胄才能画出这样活泼泼的人，正是这样活泼泼的人，才征服了二十世纪的人物画坛。

据韩天衡说，当时北京荣宝斋出售的在世画家的作品中，黄胄的画价位是没人能比得上的：“齐白石先生的扇面5元一张，溥雪斋先生的大册页5角一张，李可染先生的山水画60元一张，而黄胄先生的人物画则标价在60元至90元，且人见人爱，需求旺盛。”

“黄胄画的驴能踢死人”

黄胄画人了得，画动物也是一绝。他的人物画里，总免不了有动物出镜。其中，出镜率最高的就是小毛驴。

0043 黄胄 山杏丰收
设色纸本?镜片
55.2×37.7cm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300,000-400,000

黄胄的驴可以和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齐名了。他的老师赵望云评价“黄胄画的驴能踢死人”。可见其笔下的驴，出神入化。

这种出神入化，也不是在画室里硬憋出来的效果，而是来自于生活。

十年动乱中，黄胄一度被迫去喂驴，但是这种惩罚对他来说，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本来就喜欢观察小动物的黄胄，在和毛驴的相处中，对它们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自己得了吃的，馒头、糖果都要分给他的“驴友”，把它们当成自己的亲人来对待。

十年动乱结束后，黄胄离开了他的小毛驴，回到原单位。有一天骑车经过原来喂驴的地方，一头毛驴朝他飞奔过来，黄胄认出这驴正是自己当年患难与共的老朋友，深情地抱住小毛驴，热泪盈眶。

这份热泪盈眶的感情，也倾注到了他笔下的小毛驴身上。

0377 黄胄 赶驴图
设色纸本 立轴
87×34cm
注：上款人为原新晚报总编辑、大公报副总编辑罗承勋（罗孚）
估价：RMB 200,000-400,000

在黄胄眼里，毛驴有骏马矫健的精神，又有牛忠实耐劳的秉性。所以每次黄胄都让劳动人民和毛驴一同出现在画面中，有一种欢快地行走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感觉。

他曾在一幅画驴的作品上题字：“其形偃蹇，其质戆憨，不要笑脸奴颜，哪能长舌呢喃，引吭啸傲人间，粗粝不厌，高栖不攀，坎坷其途，任重道远。”这也是他自己精神的写照。

黄胄画驴，往往以在驴群前较低的俯视角度，将驴作为画面主体，而身着彩色民族服饰的人们在远方作为点缀，以下两幅作品，都是这种典型风格的体现。

0047 黄胄 刈草行
设色纸本?镜片
55.2×37.7cm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300,000-400,000

0323 黄胄 赶驴图
设色纸本 立轴
96×51.5cm
陈光旧藏
估价：RMB 600,000-1,000,000

当然，除了驴，黄胄也画别的小动物，鸡、鹅、骆驼、牛他都能画。而且这些都是与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动物。

为了画好鸡，黄胄连续几年一到春天，就养一笼小鸡来观察写生。他说：“要排几出戏，反复地练，才能达到艺术的高峰。”

0040 黄胄 饲鸡图
设色纸本 镜片
55.2×37.7cm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300,000-400,000

谷牧能得到的，不仅是黄胄精品，还有奇品孤品

除了典型的黄胄的维族人物和驴，作为谷牧这样的身份，加上和黄胄好朋友的关系，他还能得到更多黄胄少见的题材。

比如下面这两幅传统风格的仕女。

0041 黄胄 拟陈老莲笔意仕女
设色纸本 镜片
55.2×37.7cm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200,000-300,000

少年时代的黄胄，一度觉得传统画法没什么可以学的。直到1959年入京，黄胄才改变了这种看法，开始痴迷传统，收藏了不少古人的画作，五六十年代还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收藏家。

后来，黄胄结识了邓拓，邓拓在古典文学和绘画方面都很有修养，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

得了好画，黄胄也临摹这些古人的作品。但他的临摹不是把原画照搬，而是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进行再创作。

0123 黄胄 洛神图
设色纸本 镜片
96×45cm
唐玉旧藏
注：唐玉，河北雄县人，原国家副主席王震的秘书，雅好收藏，与文艺界诸多名人多有往来。
估价：RMB 200,000-300,000

他最讨厌传统人物画的千人一面和毫无生气，因此在画古代仕女时，也注意给她们赋予活泼泼的生命力，去掉弱柳扶风的病态。

黄胄的这幅水牛图，也是相当少见的题材，李可染都在上面题了字，能让李可染都称赞的，必定功力不浅，毕竟李老可是画牛界的资深艺术家了。

0095
黄胄?孺子牛（李可染（1907-1989）、刘海粟（1896-1994）题字）
镜片 设色纸本1983年作
题识：一，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力田之余，息焉游焉。一九八三年五月八日黄胄为牟锋、谷牧贤梁孟画 ，刘海粟题年方八十八岁。钤印：刘海粟，曾经沧海、艺术叛徒
二，黄胄同志善画驴，今见其画牛，吾欲焚笔砚矣，癸亥春月可染题。钤印：可染
三，孺子牛图。牛也，力大无穷，俯首孺子而不逞强。终生劳瘁，事农而安不居功，纯良温驯，时亦强犟，稳步向前，足不踏空，皮、毛、骨、角无不有用，形容无华，气宇轩宏。生也为人，死也为人，是牺牲的象征。吾尊之为师，钦之为国兽。牟锋、谷牧同志命题，可染。钤印：李、可染、师牛堂
96×179 cm 约15.5平尺
九藤书屋藏品，谷牧旧藏
估价：RMB 6,000,000-8,000,000

没有人生来就是个天才，黄胄的苦修，到老都还在坚持

黄胄画的库尔班老人，还有许多劳动人民，都有着朴素的乐观主义精神，经历过天灾人祸，忍过艰难困苦，但是对生活还是抱着希望和笑脸。

黄胄也一样。

黄胄作画

“文革”期间，黄胄饱经苦难的折磨，加上他本身又嗜酒，以至于到后来患上了脊椎综合症，手脚麻痹，在医院躺了两年零八个月。他的十个手指关节也都僵硬了，毛笔都很难握住，更别说正常作画了。

病中的黄胄在作画

但就是这样，黄胄也从来没有停止对绘画的热爱。韩天衡回忆1973年去友谊医院探望黄胄的场景，那时候躺在病榻上的黄胄，为了能握住画笔，忍着巨大的疼痛把手指往后掰。看到报纸上有图，就艰难地握着笔去勾摹。

黄胄在一幅画上的题跋是这样写的：“此1978年病中作……住院年余，能提笔作此画，不致残废，挥汗自喜也。”对他来说，病痛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不能再拿起画笔画画，还能提笔那就是万幸了！

爱画画是一种骨髓里的基因，因为至少还能画画，所以面对生命中的那些苦难，他也不抱怨，好像不是自己在受难，而是拿画笔在记录和抒写。他甚至觉得，这种苦难让他有了表现生活的强烈愿望，是创作的源泉。

黄胄走过边塞，走过草原，壮阔的景色打开了他的胸中格局，淳朴的人民点燃着他对生活的热忱。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画，尽管少年失怙，生活维艰，文革受难，病痛加身，都不曾阻止他的画笔，画出人间百态，画出乐观坚强。

“历经人间不平路，不向人间诉不平。”黄胄的不平，都被画画弥补，只要有纸给他，他就画，如果有酒，那就更好了！他在乎的是画画的快感，并不在乎作品给谁，能卖多少钱。老一辈的人，画就是画，跟钱没太大关系。他们打心眼里的热爱和单纯，今天的我们，恐怕难以真切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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