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花之树盟》1959年任白版
（以戏剧情节的分析为主，部分内容非史实）
文字 by 一纯
图片 by 网络
崇祯十六年（1643年），局势十分紧张，崇祯感受到暴风雨的前兆，心中不安。除了忧心国事，崇祯还想替爱女坤兴（即长平公主）早些找到归宿，于是颁布公主招婿的通告，并钦点了周显为驸马。
在粤剧《帝女花》中，崇祯确实是替公主找了不少驸马人选，但形式上不再是崇祯钦点了，而变成了：凤台选婿！选择权在公主手中。
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古时候结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家更是如此。
但是从元曲杂剧中普遍出现书生小姐私定终身的桥段中，我们可以知道，当时人们是很期待能够自由恋爱的，这种期待在日积月累的包办婚姻形式下，逐渐演变成了崇尚。
直至民国时期，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时代，传统的婚姻模式终于被狠狠打破，时人对自由恋爱趋之若鹜，大师中抛弃原配的人也不再少数。
且不论自由恋爱的好歹问题，我们知道它是这样演变开来的就可以了。
到了现代，自由恋爱已经成为社会的普遍现象，唐涤生在艺术加工的时候，不用多问，是肯定会加入这种元素的！
唐涤生不愧为戏剧界的鬼才，他在情节的安排布局上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首先，《树盟》在整本戏中是很重要的一场，是公主与驸马第一次见面的戏，这要求编剧对场景的把控能力，怎么样设计桥段才能显得精彩又不做作？还有，在对话中怎样才能精准传达公主与驸马各自的小心思呢？这可是很考功力的！
镜头没有一开始就给到长平公主，而是切到了御花园中。
此时，御花园中，在树木掩映之下，一个黄裙少女款步行出。
在明朝，有三种女装颜色是平民禁用的：明黄色、大红色和鸦青色。
此时这个出现在御花园的小花旦，戏服竟然是黄色的？真的不是长平公主嘛？
哈哈，当然不是，崇祯帝可不止一个女儿。
黄裙少女乃是坤兴的妹妹，昭仁公主。
昭仁公主开口唱道：“玉楼金徽燮，冷香侵御园。”她拾阶而上，行至坤兴公主殿前，又唱：“花也未及那长平嫩，悲世历乱/十五知闺怨，配夫挑玉鸾。”
到这里停住一下，一纯不得不感叹唐涤生的才华和奇思妙想。
熟悉粤剧的人都知道“自报家门”这个程序，通常一出戏的开头，主角上场时会半唱半念一段引子，自叙处境、身份、心情、甚至志向和经历。
在我看来这种“自报家门”其实有点别扭，哪有人初次见面就把这么多东西全说出来的，虽然让观众很清晰人物角色了，但也未免出戏。个人觉得，整出戏的效果会因此而打折扣。
不过，唐涤生的编排完全避免了这个问题！不需要长平公主“自报家门”，而是启用昭仁公主以第三人称来完成此项任务。
我们来看昭仁公主的任务完成情况，她总共唱了些什么呢？
第一二句是定场用的——她说“玉楼”与“金徽”十分和谐，相互映衬，“燮”的意思是“谐和”，同时下句又提到了“御园”。此时观众很清楚了：“哦！原来是皇宫的背景啊！”
后面几句点明了主角——长平公主十五及笈，正是人比花娇的时候，但是“悲世历乱”指时局动荡，公主心中情绪十分复杂，不仅仅是单纯的“闺怨”，公主时刻为国家忧愁着。
您看，五句唱词就已经完美地囊括了女主角的身份、年纪、心情、处境，包括她的思想，而这些信息还是由第三方说出来的，比起普通的“自报家门”，此格局更加完善自然不突兀，这便是唐涤生的高明之处了！
她们姐妹之间见礼过后谈起了选驸马的事情。一般女性对自己的婚事总是特别憧憬，但是，您可以发现，公主不是一般女子，特别是唐涤生笔下的公主自然更加不同凡响，您听长平怎么唱的：
“叹求凰调，历遍凤台谁能入眼帘，难得了夙愿。”
这句唱词对十五岁少女的细微心思把握得很到位！
您可以看到，第一句中公主的情绪是“叹”，她叹的是“求凰调”，唐涤生可谓是点的很明晰了，众所周知，琴曲《凤求凰》讲的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公主的闺怨就在这里显露无疑。
公主显然对婚姻之事不太满意，一方面“难得了夙愿”，证明她对婚姻是饱有期待的，但同时“历遍凤台谁能入眼帘”也说明她也不是傻白甜少女，她有自己的审美，她的审美一点也不低，您听接下来的唱词，我个人认为这是本场的小高潮：
“唉！痛哭烽烟，江山暴雨天，夫婿择来总不担家国忧煎，家倾世乱，我愿化青锋剑，不嫁俗少年！”
一纯听到这段的时候心神为之一荡啊！
这一段须用粤语配着曲调唱出来，方显其中韵味。
前头公主含蓄地表达内心中对婚姻的期待，但没有谁能轻易认为：“她不就是个思春少女嘛”！
长平公主是崇祯帝之女，骨子里遗传了崇祯的很多特质，比如气节又比如忧国忧民，所以她“痛哭烽烟”，可见公主即便身处皇宫内院，但对政治局势还是十分敏感的。
接下来的这句话就更是点到重点了：“江山暴雨天，夫婿择来总不担家国忧煎！”
一纯觉得，这句话十分透彻明白，不像是当时虚岁十五的公主能看清的，倒应该是唐涤生的观点。
紧接着公主又吐露心声：“我愿化青锋剑，不嫁俗少年。”一股锐气傲气扑面而来。
这种个性与骨气，在真实的长平公主身上是一定存在的，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守节而请求出家为尼，被安排成婚了以后也抑郁成疾而终，可见公主对家国是完全无法忘怀，心智坚定之极。
唐涤生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创作、提高，我们都明白的，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在整个戏剧效果和人物塑造上，唐涤生编写这段唱词无疑替《帝女花》大大升华了！
在《帝女花》中，一纯个人认为《树盟》、《庵遇》和《香夭》这三场最重要，因此我们会多花些时间细细分析，下一期我们就会讲到《树盟》中的大高潮了，敬请留意！
注：
看官可能会留意到，一纯之前说过希望一直称呼公主为坤兴，因为坤兴是她在明朝的封号；但是，为什么在这篇文章里我又称她长平了呢？是因为，《帝女花》中统一称她为长平公主，如：“花也未及那长平嫩”一句，我们在分析的时候只能按照文本来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为什么国人都不知道公主其实封号“坤兴”呢？
因为《明史》。
《明史》中公主篇的记载作“长平公主”，但是同朝的其他公主封号都遵循明制。
《明史》是清朝编写的，而在其他公主全部夭亡的情况下，坤兴公主作为唯一的明朝公主，被迫成为怀柔政策的实施对象，不到两年立刻身亡，死后清廷谥号作“长平”，因此《明史》中自然是记作长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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