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把伦理宗亲看得最重，没事就爱骂先人咒后代——“你骂我可以，别骂我爸妈”就是这个意思；印度社会有些特别，这个社会里把伦理关系看得不那么重，长幼秩序也不那么重要，贯穿整个社会鄙视链条的关键概念有些出乎意料：
洁净！
是的，就是那厕所覆盖率不到一半，卫生状况稳居世界末流的印度。在他们的小宇宙里，他们是世上最洁净的洁癖。
高种姓婆罗门奉行严格的素食，因为动物的血肉是不洁的。这一点很好理解，血腥的杀生场面自然而然地让人不愉快。严格的素食者眼里，那些看上去与肉颜色或形状相似的食物同样污秽，黏糊糊的南瓜、留着红色汁液的番茄、红色的胡萝卜都让他们感到不快。
进食的方式同样很重要，我们都知道印度人用右手吃饭，更正确的印度餐食用方式是用食指、拇指和中指将食物送到嘴里，而要避免嘴唇与手指接触——Finger licking good 其实是有些恶心的进食方式。印度菜不需要餐具，因为一切餐具都被别人使用过或者至少触碰过，这简直是不能容忍的反胃。所以，去过印度的朋友都会惊讶于他们高超的喝水技巧：他们会捧着水喝，会隔空接着水喝，但轻易不会直接用嘴唇去触碰杯沿。
道理很简单，别人的唾沫是剧毒。不管他是哪个阶级，哪个种姓，沾到他的唾沫都能让你失去所有的洁净。反过来的极端例子就是印度人非常喜欢分享一根香烟，那是哥们之间互不嫌弃，充分展示友爱的重要时刻——无数次地拒绝了印度朋友善意的表达，又不是 Ganja，你一口我一口真没必要。
有一种情况下，唾沫依然能够保持仪式上的纯净——那就是妇女食用丈夫的剩菜，她们不会受到污染。传统的印度餐桌上，妻子要首先侍奉她们的丈夫用餐，而作为“相濡以沫”的恩爱表达，丈夫会刻意留一点食物在餐盘里给妻子吃。
聊到妇女，不好意思，不针对某一位女性，在除了萨克蒂教派以外的主流信仰里，女性都是不洁的。她们生下来就是“家中的敌人”，淫欲、贪婪都源自女性，她们会勾引男人走向堕落，她们在宗教中唯一的救赎之道就是服从自己的丈夫，通过婚姻的神圣结合得以解脱。更可怕的是，女性自带一种比唾液更可怕的大脏器——经血。在印度农村，经期的妇女可以被免除繁重的家务，做饭、带孩子、擦地这些活都不用干，不过，这与体恤妇女毫无关系。经期妇女会直接被赶出家门，只能住到林中小木屋去，因为她要远离家人，避免他们受到污染。
正统印度教里对女性的污化与贬低就是这么赤裸裸。但在我研究的萨克蒂教派里也存在有趣的现象，在德干的一些村庄里，经期女性也偶尔会被当成凶恶嗜血的残暴女神化身，这反而是某种意义上的降神过程。
除了唾液、血液，人类的排泄物自然是极端不洁，所以只能用左手来解决问题。我看过最搞笑的关于印度男人为什么不愿意在马桶里嘘嘘的解释是，他们怕水溅出来，所以嘘嘘一定要对着墙。你看过满大街对着墙解决内急的男人了么？他们甚至甘心站在厕所外面对着墙，也不愿意去用里面的马桶。
对了，如果没有墙怎么办？
我本来是想去搜一张图片的，但实在太不雅了。没有墙的情况下，印度男人会蹲下。
蹲
下
嘘
聊着聊着有点重口了。
结合以上画面，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鞋子是如此肮脏的物件了——踩遍世间污秽的鞋子是坚决不能穿到寺庙里去的，你去别人家里做客，不脱鞋其实也是不礼貌。
印地语的学生大一就会的表达：???? ???。直译过来是“吃鞋吧你”，其实它的意思要比看上去激烈得多。在印度文化里相当于我们的跪拜大礼的就是触脚礼，日常生活中见到长辈的时候也会弯下腰用手碰碰他的鞋面（一般都不会真碰的！），然后举过头顶。
在整个种姓体系里，还有另外一类可悲的存在。他们是所谓的“达利特”（Dalit），又被称为“不可接触者”（Untouchable），甘地称他们为神之子哈里真（Harijan），但在常见的文献里，他们一般被称为“贱民”。他们就是所有不洁的不洁，肮脏和污秽的集合，单是看他们一眼你都会受到污染，恒河沐浴也洗不干净，恨不得做场法式，献上几头牲口，请法力无边的婆罗门来唱诵经文，才能免去你的污浊。
这样真的不好，本来是想戏谑调侃一番，没想到写着写着又有小情绪，变成了“黑印度专题”。特地去相册里翻了很久照片，找到最上面的那副题图。
这是很久以前凑热闹参加的一次公益活动，冬天最冷的时候去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送毛毯。在天桥下，为他们不那么美的梦，加一点温暖。照片是后来朋友发给我看的，他说那个女人一直在问这是谁给的毛毯，答不上来只好说是神。
可在这样的国家，哪里有什么狗屁神灵。
我要和你们说，在座的所有人，都因为直视这位不可接触者，而受到了“污染”。
可是，究竟谁比较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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