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小水
日本流行文化研究者
《四重奏》迎来大结局后，许多观众的心也像甜甜圈一样，被掏出了一个空洞，怅然若失。媒体将这种症状称为「カルロス」——Quartet和Loss拼在一起的生造词，专门用来描述每周二再也看不到轻井泽四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失落感。
《四重奏》
虽然剧本身收视率不算很高（最终回9.8%，平均8.9%），但是每一集播出后都能在网络上激起大量讨论。剧中的台词、细节、伏线、演员间的小互动、每集结束时的超展开，都为网友提供了丰富话题。
即便是最后一集，依然留下了一些未解之谜：
成为人生赢家的有朱，戒指戴在右手而非左手。
卷选了舒伯特的《死と乙女》作为四重奏演出的开场曲，似乎暗示她可能谋杀了继父（一说「死と乙女」取「司与早乙女」之意，呼应前集「喜欢的感情是藏不住的」）。
播出期间最有趣的当属这么一个乌龙事件：第七集播出后，网友从剧中的日历、手机时间等细节，推断出全剧的时间轴可能是经过打乱的，这一发现因为显得 「有理有据」而迅速传播，引得许多人大呼「神剧」。最后制作方不得不出来道歉，表示一切只是单纯的道具失误。
虽然网友的脑洞确实惊人，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坂元剧本的细腻——正因为有着那么多耐人寻味的对话、前后呼应的细节、尚未解开的谜团，才会引得观众深陷其中，以至挖掘出连制作方自己也没想到的「深意」来。
回过头来看，《四重奏》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想来想去，没办法概括成类似「住家保姆和IT宅男契约结婚，最后弄假成真」这样粗暴明了的一句话介绍。这也是评论家认为该剧收视不高的一大原因——观众需要的是一个能尽快让他们进入情境的标签化设定，这个设定将指导他们如何快速高效地去消费这个故事。
而《四重奏》在这点上显然做得很「失败」：打着爱情片的旗号（海报上的宣传语是「大人的恋爱，真麻烦啊」），故事的推动却是悬疑片式的；当你以为剧情将不可收拾地迈向悲剧时（有朱坠楼），下一秒死去的人又原地复活，变成喜剧；而看到最后，你会觉得情节什么根本不重要，真正吸引你的不过是这四个人坐在一起唠嗑、吃吃吃——这种生活流的魅力恰恰是无法用语言简单转述的。
虽然《四重奏》究竟是个什么类型的片，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不过看到有人说是励志片时，我还是觉得非常震惊。一部直白地说出「怀抱梦想的三流只是四流」的剧，到底哪里励志了？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励志片，看完时心头那种隐隐被鼓励到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想起剧中我最喜欢的一个片段——不是「哭着吃过饭的人是能够走下去的」，而是这句金句稍微之前的部分：卷劝雀吃完饭去医院见她刚过世的父亲最后一面，雀面对卷递过来的筷子却迟迟不肯接下：
「咱们吃完了去医院对吧。医院……会被骂吧。不能不去吧。家人去世了不能不去吧？不能不去……」
刚刚还在劝她的卷，此时丢下筷子，握住了雀的手，说：「小雀，我们回轻井泽吧。不用去医院了。咱们吃完猪排盖饭回轻井泽吧。没事的，没关系的。咱们回大伙儿那吧。」
雀犹豫地晃着脑袋说：「父亲死了都不去，这不太好吧……」
而卷用更坚定、更强硬的语气对她说：「不去了。」
这段情节打动人的地方在哪里呢？雀在这里面对的是整个社会的道德判断，尽管她内心抗拒，却受制于「不能不去见死去的亲人」的普遍观念，她的痛苦即来源于此。卷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主动「开赦」了她：不去了。没关系的。不去也可以的。
这种「开赦」贯穿在整部剧之中，变着法儿出现。有时是「去过的旅行可以变成回忆，没有去成的旅行，不也能成为回忆吗？」有时是「无论盛开还是不盛开，花都是花」。
《四重奏》里的四人，从社会角度来看，没有一个是所谓的成功者，但坂元却借别府之口肯定了他们，也肯定了那些承受着社会指责的失败者们：「我就是喜欢你们不正经的样子。」
如果说普通的励志剧是在鼓吹积极自由：「你可以的！你一定行的！加油吧！」，那么坂元在《四重奏》里则是反复地在强调消极自由：「你可以不的。不去符合期待也没关系。没事的。」四流又如何？没有才能又如何？自己愿意就好了。除此以外，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最完美的离婚》里，坂元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总是问别人精神好不好的人，真的很招人烦。也有人平常就无精打采的。人家明明无精打采也活的很好，你就别用所有人都要精神奕奕的标准去过问别人的生活。」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怎样才算过得好，甚至说，是不是一定要过得好，这些都只能交由本人自己决定。
就像炸鸡要不要加柠檬一样，如果每个人在面对他人时，都能时刻记住「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世界上真的会少掉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甜甜圈的洞如果被填满，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炸面包，虽然也很好，但却不再是甜甜圈了。欧芹放在炸鸡旁边，你不见得会去吃它，但没了它就很煞风景。我们身上那些软弱、笨拙、不切实际的部分啊，珍惜它们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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