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锐看《人间》：你是否也曾败给对你好的人？

撰文/自由人福瑞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善与恶，所以也不会有绝对的佛与魔。一大部分人得到幸福的同时也许正是一小部分人迎接的痛苦的开始，你的守护天使也许恰恰正是他人心中的梦魇，我们在不同的时空对不同的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如果说人间是一个中性词，那么我们生活在人间，便会时而为佛，时而为魔，所以说，佛为人间魔，魔亦人间佛。是佛是魔，终究是人间他人给予我们的评价，而我们自己则只会倒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对你好的。是的，一切都会败给对你好的。

细读《人间》，我们可以得知，法海，金山寺住持。未出娘胎便失怙，是遗腹子。未满周岁，母亲即改嫁，像丢一只猫一样将他丢在庙院山门外。冬寒清晓，他被冻得只剩一口气，他的师兄出来挑水，差点儿将他踩死。他悲剧般的出生，注定了如果有一个对他好的人，那么，他就会以涌泉相报。这个对他好的人，就是他的师父——慧澄。而慧澄告诉他，做一个除妖人，是你今生此世的使命。慧澄对他有不仅有养育之恩，还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那时，法海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他也明白这是师父交给他的责任。从他当时问他的师父“我又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可以看出。

慧澄带法海去京城，一路行来看到的俱是不平事。法海看到的妖魔，是街头张衙内，是当道权臣，是龙庭君王。可是他师父却以“休得胡言”来教导他，随后，师父又因除九尾妖狐而死，其实这也用另一种方法在告诉法海：这才是妖，这种异与人类的，才是所谓的妖。一场云游，两次教导，临死传宝，授予依波，给予箴言，其实，是对法海有而养育授业之恩的慧澄，用自己对佛与妖，善于恶的认知给法海凭筑了一座城，年幼的法海跳了进去，陷太深，最终将自己对佛魔，善恶的认知几乎埋葬。

那么，街头张衙内、当道权臣、龙庭君王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可称为妖魔呢？答案不言而喻。然而，作为除妖人的慧澄，却告诉法海，他们统统不是妖魔，甚至还有一些维护之意，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时候的慧澄，未必不是一个妖魔。可怜的法海，年幼的法海，终究还是接受了师父的认知观念，因为他相信师父，爱戴师父，师父对他好，所以，他抛弃了之前自己种种本我认知，败给了师父对他的好。

如果仅此一幕，也许还无法证明“一切都会败给对你好的”这一论点，那么，深入《人间》，我们还可以发现另一个事实——法海败给了白素贞对他的好。

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又何为佛？法海在染上瘟疫时，村人怕过人，不让他进村，最后把昏迷的法海弄到了山沟里的破草棚。是白蛇用自己的鲜血医救了他，天天来为他送汤送药。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天大的嘲讽：法海一心守卫人间，发誓尽除天下妖孽，而他一心守卫的众人，却是因为自己的利益而置其生死于不顾，救他命的，反而正是他一心想要诛杀的蛇妖。那么，这时候，我们可以推理出以下结论：一场大疫灾，本是众人作下的孽，确实白蛇用自己的鲜血来弥补，不仅救了千万普通老百姓，还救了除妖人法海，而法海一心想要将这个救人千万的白蛇镇压，普通老百姓更是应了那句话“人心真是黑暗，举目可见忘恩负义之人，行忘恩负义之事。”在日后，容不得异类的人们，恩将仇报，将其逼死。对比之下，高下立分，善恶立显，佛魔立见——白蛇为佛，法海与众人为妖魔。所以我说，佛为人间魔，魔亦人间佛。

法海终究不同于众人，他具有佛性，具有善的心，他败给了白蛇的救命之恩，败给了白蛇的好。所有，之后法海扮演人性回归的角色，他不再为魔，而是背离“佛道”走向了人心的回转。在日后法海进屋抓捕白素贞之时，回身掩上了房门，把众人的怒吼声被挡在了外面，沙哑的问了一句：“这里可有后门？”他放走了许宣与粉孩儿，放走了这个蛇孩，并且，在众人诛杀二蛇的时候，他还维护道：“尔等不可造孽，伤她性命”。事后，更是发出这样的感慨：“我以正义之名，杀害了她们。”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承认了自己的魔性，他败给了白蛇对他的好。

“我以正义之名，杀害了她们”。以正义的名义，这种事情，在现实中，发生的还算少吗？但凡这种不需要证实，只需要把人心往阴暗面想，就看似说得通的言论，最是不好辩论，也最是让人气愤。是的，以某种看似正义的名义，以“如果你掌握我所掌握的所有信息，你也会这么想”的强硬态度，不问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梦想，一句都没问，不问你是怎样走到如今，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今后渴望踏上什么样的道路，一句也没问，便信誓旦旦的告诉你，你是“妖魔”，你是错的，你不行。在真假之间，善恶之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并非泾渭分明，佛魔更是一念之差，但是，这种名义，却能把真假虚化，把善恶混淆，把佛魔颠倒。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又何为佛？其实，佛为人间魔，魔亦人间佛。

佛为人间魔，魔亦人间佛——一切都会败给对你好的。《人间》一书中，人的善恶俨然成为是否为异类的标签，但是，当一直被人类认为是邪毒物的蛇具备了人类最善良的品格而混迹人间时，众人的百态更像是一场闹剧，以胡老爹为代表的精明人类给出了答案。胡老爹假着拯救灾难的名义，一滴滴抽干了流在素贞身上的鲜血。留在胡老爹身后道德支撑的是天经地义的“正义”，继而引发了无知大众的狂热而失去理智的追随，这群人间的妖魔，最终达成了一致，去诛杀那个在得知自己怀上官人的孩子时口念阿弥陀佛的白蛇，去诛杀那个对青儿说“青儿呀，姐姐今世给了人间，姐姐来世还你”的白蛇。结局是，具有佛性的白蛇被这种标榜正义的妖魔一般的众人所杀死了。那小青用最后的气力做了一件事，竟是重新变回一条蛇，碧绿、苍翠、干净，楚楚动人一尺盈余，讽刺至极。这不由的让我想到，原来，青史往往要成为灰烬，指鹿为马，也是往往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品览《人间》，我们可以发现，许宣回心转意，是败给了白素贞，败给了白蛇为怕唬着自己而弃快意淋漓而择痛苦万端的好，败给了白蛇舍命与猛禽搏斗求得还魂九叶草的好，败给了白蛇为自己传宗接代的好，他败给了白素贞对他的好。香柳娘与粉孩儿，更是各自败给了对方的好，一句“可怜的蛇人”，一句“可怜的笑人”，悲薄凄凉风吹冷，月黑风高大草滩，这一切景语皆情语，点点滴滴总关情，是怜爱，是疼惜，在大草滩上，两人突破最后的桎梏，血肉交融于一起，这对畸零的亲人，最终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败给了对方的好。

翻开《人间》，轻抚小楷，思绪绵绵：即使在当代社会，这个以思想开放与万众创新为口号的时代，你若冒然做个异类，即使不伤害别人，也是可能要被除去的，这，也许便是人间法则。而人间法则的执行者，也许会是你至亲至爱的爸爸妈妈，也许会是你尊敬的师长，会是你郎君娇妻，会是所有正常人与非正常人，你曾因此见过他们的可悲可憎，但是，走过紫陌红尘，回首相望，你会发现，不论他们怎样对你，与你发生过怎样的曾经，或虚惊，或空欢，或佛，或魔，他们确实使你原本辛酸的人生变得稍苦微甜。所以，你败给了那些人，那些发自内心对你好的人——一切都会败给对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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