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26唐师曾：最后一个皇太子

最后一个太子

1994年底，我和小瑞子在什刹海“五福茶艺”不期而遇。当时我刚从海湾战争采访归来，穿“伊拉克共和国卫队”毛衣、臂章上绣着阿文“宪兵”、身背装满胶卷的 Canon EOS—1，被安排与同来剪彩的小瑞子合影留念。

“五福茶艺”起源于鼓楼后门桥的鼓楼茶叶店，老板是山西人、什刹海商会会长、政协委员段云松，段母是北京茶叶公司书记。段云松原为王府饭店门童，结识一台湾富商后获风险投资，在西单办“忆苦思甜大杂院”、“大年三十饺子城”。段的岳父谭宗尧是北京人艺院长，毕生塑造正面形象，最后一个影视角色是老舍《离婚》中的张大哥，葛优给他做配角。谭宗尧还扮演过《好人润五》和《孔繁森》等伟光正，人脉极广。“五福茶艺”的楷体招牌，就是谭宗尧请于是之亲笔题写的。

邂逅衣冠笔挺的小瑞子让我大为惊异，因为小瑞是什刹海“扫大街的”，一直破衣邋遢、寡言少语。“林彪四人帮”粉碎后，文革扫大街的所有“黑五类”全都另谋高就，前海，南、北官房，大、小金丝的革命阵地全都落到小瑞子一人手里。没人知道小瑞到底犯过什么事，只说他是“大刑上来的”，被无产阶级专政过，永世不得翻身。故比以往所有“扫大街的”牛鬼蛇神更低一等，就像茅房旮旯里的砖头，永无出头之日。遇上谁气不顺，都能把他拎过来撒撒气。胡同串子甚至连“小瑞”都不叫，只呼其“大头”，因为他瘦小枯干、满脸褶子，只有脑袋又方又大。

一、

“小瑞”大名爱新觉罗?毓喦（1918年—1997年），字喦瑞，生于北京五王爷府，是清国爱新觉罗宗室的末代王子。其曾祖父是道光皇帝五皇子惇勤亲王奕誴（1831年—1889年），奕誴赋性粗旷，读书不行，政绩不如六弟恭亲王奕、七弟醇亲王奕譞。喜欢斗鸡走狗，夏天短裤短褂，拿把大蒲扇，坐在什刹海与市井流民神侃，冬天裹件老羊皮袄，溜到“正阳楼”烤羊肉，到“大酒缸”和脚夫杠头喝“二锅头”。惇王是慈禧太后最忌惮的一个，曾穿葛布小褂、辫子盘在顶上、口哼“什不闲”谲谏慈禧。一次上朝，端上一盘黄花鱼，慈禧诧异，惇王道：“敬事房太监要红包，不给不让进。臣没钱，只好自己端进来。”慈禧闻言，重则敬事房。

小瑞的祖父爱新觉罗?载濂（1854年—1917年）袭多贝勒、一等辅国公、并恩准加郡王衔，曾任正蓝旗族长、镶红旗汉军都统、崇文门正监督、镶白旗汉军都统和正黄旗蒙古都统，王府井、清华园都是他继承的家产。可他也继承乃父的市井流气，往高了说是王爷霸气侧漏，往低了说就是一傻逼“二擀子”。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载濂任阅兵大臣，串通比他更混蛋的文盲弟弟端郡王载漪勾结义和团，在清华园内设坛、焚表、练拳、杀洋人……。《庚子条约》后被夺爵、革职、勒令闭门思过。小瑞的叔公端王载漪更以“拳乱首恶”发配新疆，留下的空宅子成了现在的少儿中心、中纪委，小瑞的爷爷惇王载濂败家的清华园成了清华大学。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慈禧欲罢黜光绪，改立支持义和团的载漪的儿子溥俊为新君，遭到11国公使反对。更年期老妇女娥眉不肯让人，与11国暗结梁子。次年山东、河北大旱，灾民聚众闹事。保守派载漪、刚毅、徐桐给慈禧出馊主意“民心可用”，煽动义和团杀洋人，以收两败俱伤渔翁之利。

醇郡王奕譞向慈禧建议：“设法激励乡绅，激励众民，贤者示以皇恩，愚者动以财货，焚其教堂，掳其洋货，杀其洋商，沉其货船。夷酋向王大臣拄告，则以查办为词以缓之，日久则以大吏不便尽治一省之民为词以绝之……若谓该酋以利诱民，使无斗志，亦可明告百姓，凡抢劫洋货，任其自分，官不过问。”

大清国步军统领庄亲王载勋，奉慈禧懿旨悬赏洋人首级，明码标价：“杀一洋人赏五十两；洋妇四十两；洋孩三十两。”义和团奉旨“钦命，义和团粮台”，“扶清灭洋”。“升黄表，敬香烟，请下各洞诸神仙。仙出洞，神下山，附着人体把拳传。兵法艺，都学全，要平鬼子不费难。拆铁道，拔线杆，紧急毁坏大轮船。大法国，心胆寒，英美德俄尽消然。洋鬼子，尽除完，大清一统靖江山。”

据伦贝子回忆：慈禧下诏“宣抚义民”，在宫中命皇十二子懿亲王率太监短衣窄袖，束红巾，蹦跳疯狂，练义和拳，悬赏砍洋人的头。又着甘军董福祥部联合义和团，动用国家军队攻打各国使馆、教堂……小瑞的爷爷载濂与叔公载漪、载澜……一马当先，强攻使馆区一个多月不克。洋人几次照会清廷，请求按国际惯例保护使馆，但朝廷装聋作哑，不予理睬。

1899年6月21日，清廷对11国宣战。7月28日，将反对开战的许景澄、袁昶处死。8月7日，又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与各国外交部电商“停战”。8月11日，再将反战大臣徐用仪、立山、联元处死。8月15日，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慈禧外逃陕西称“两宫西狩”。20日，以光绪名义发“罪己诏”。9月7日，颁布剿灭义和团谕旨。

小瑞的爷爷载濂名列“庚子肇祸诸臣”，被革除郡王降为贝勒。他家这一支自从祖父载濂、叔公载漪、载澜被列为“庚子肇祸诸臣”之后，败落了下来。

小瑞的爸爸爱新觉罗·溥偁（1873年—1932年），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赐头品顶带、双眼花翎、乾清门行走。后因家里串通义和团被夺爵、革职，辛亥革命后混成一个小职员，变卖家产、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小瑞子幼年丧母沦为孤儿，失怙、弱智、逆来顺受，与世代惹事生非、勾结匪类的祖先截然不同，是溥仪众多子侄中是最听话、最老实的一个。

在慈禧、义和团对11国宣战后，南方开放地区的封疆大吏拒绝参战：“此乱命也，粤不奉诏。”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身居江南与列强达成维持东南稳定的“东南互保”协议。任着八国联军攻占大沽口炮台、长驱北京，。惹事生非的慈禧逃亡西安，继续忽悠屁民，自称“两宫西狩”跑陕西打猎去了。

二、

1931年11月7日十月革命节，苏联假手共产国际在江西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次年3月1日，日本扶植被冯玉祥逼宫驱逐出紫禁城的溥仪，模仿苏俄在东北建立“满洲国”。溥仪亲笔给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写信，称日本让他当满洲国“皇帝”是正确而明智的选择，并表示要死心塌地效忠。

辛亥革命后，溥仪的堂兄和硕恭亲王溥伟卖掉恭王府逃回东北，积极谋划复辟满清。1923年在大连生长子毓嶦，每月从溥仪朝廷领1万大洋俸禄。1936年，溥仪把丧父袭爵的“恭亲王”毓嶦接到盛京长春做“内廷学生”。

溥仪抱着复兴大清国的梦想，建内廷私塾、培养侄子，计划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毕业建设满洲国军。到1937年，私塾“内廷学生”共有5人。除汉语、数理化、历史课外，还有英语。皇子们从ABCD学起，课本叫《New Crown》。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溥仪怕日本人说他亲美，把英语课停了。

《雍正上谕》作为特殊课程由溥仪亲自讲授。溥仪最崇拜雍正，最忌讳结党营私，“谈党色变”。当时满洲国的日本人要成立“协和党”，因为溥仪听见“党”字就害怕，坚决反对，不得不改成“协和会”。

18岁的小瑞（毓喦）是最年长的“内廷学生”，与13岁的毓嶦等宗室子弟一起贴身侍驾、协理国事。溥仪对私塾管理严格，平时不许随便外出，更不许与校内的日本人接触。

小瑞在溥仪众多子侄中资质愚钝、胆小听话，始终对溥仪忠心耿耿。溥仪觉得他人有点傻，天资低、心眼少，但最老实、最听话、最忠诚。溥仪喜欢之余，把喦瑞简化成“严瑞”，平时称呼“小瑞”“小瑞子”。

辛丑之乱后八国联军进京“恢复秩序”，老百姓纷纷躲进美、日占领区。因为美、日军纪最强；德、俄军纪最烂，尤其是沙俄，庚子赔款后仍滞留东北。羸弱之国萌生鸡贼想法，企图借军纪好的美、日驱逐军纪差的沙俄。清廷在辽河划出一条线，令日俄鹬蚌相争。1904-05年日俄战争，东乡平八郎率先攻击旅顺、仁川，日本付出数万牺牲、包括圣将乃木希典大将的两个亲生儿子后，驱逐沙俄，在美国签订《朴茨茅斯条约》。

甲午战争后，中国男人战场、政治、文化俱不张，自信殆尽。《笃姬》“女子之道是一条直道”，郭沫若《棠棣之花》“要有好的母亲才有好的儿女，有了好的儿女才有好的国家。”大批留学生涌向美日，民间时髦娶“同种同文”的日本姑娘。愤青鲁迅留日不仅结交内山完造等腻友，还让两个弟弟作人、建人都娶日本女人。革命旗手郭沫若娶安娜，老榆木辜鸿铭纳日本小妾，“不经调理夜不能眠”。日本女人妩媚温顺、生死相从……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蒋介石、周恩来、汪精卫、徐志摩、郁达夫、弘一和尚……都有日本女人，连郑成功他妈、钱学森的丈母娘都是日本女人。

小瑞的姐姐也给小瑞物色了日本对象，是长春的日本女学生，两人干柴烈火男欢女爱，眼看就要结婚，但被溥仪发现，非退婚不可。溥仪自己阳痿，担心弟弟溥杰和嵯峨浩生混血儿子剥夺自己帝位，更担心小瑞娶日本女人后难以控制。1943年春，溥仪强令小瑞娶满人马佳静兰，生长子爱新觉罗?恒镇、次子爱新觉罗?恒铠。

慈禧自圆明园搞定咸丰以来，同治、光绪、溥仪虽贵为皇胄，但龙脉颓败、阴盛阳衰、纲常不举。慈禧靠血亲统治，只许爱新觉罗弄叶赫那拉，无奈种子盖不住土地。当初威尔士亲王温莎公爵患腮腺炎殃及生殖系统，情妇多、体毛少，因生不出儿子不得不放弃王位。晚清叶赫那拉弹尽粮绝，已无“再耕之田”，遂把亲信荣禄之女配给醇亲王载沣，生溥仪、溥杰……

溥仪素有隐疾，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命根子被宫女抚弄坏了，后海广化寺的老太监孙耀庭透露“皇上不走水路走旱路。”阳痿之人睡前要打荷尔蒙，常给清室驻天津办事处写条子“买安达罗司镇”。皇后婉容长期得不到满足，与“祁”、“李”等侍卫通奸怀孕。文绣“事帝九年，未蒙一幸”而离婚。贵人谭玉龄对周君适说：“我只是守活寡而已！” 1962年蒙毛主席关心，56岁溥仪和38岁李淑贤在组织关怀下结婚，婚后秋毫无犯，说是紫禁城一年割240条太监的小鸡鸡的报应。

溥仪自己性生活有问题，也不喜欢子侄子们有性生活：“再美的女孩子，说白了也只是一副白骨。” 他的“内廷学校”管理极其严格，未婚者一个月才可出门一次，已婚者一周可归家两次，但回来必须实地汇报。溥仪脾气多疑而暴戾，动不动就打人。肝火盛，而且下手特重。每天早上都要审问侄子们：“昨晚有没有和女人同房？”谁有，当天的好差事就轮不上了。

溥仪无法生育，最害怕因此被剥夺皇位。1935年，溥杰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后，回长春任禁卫军中尉。吉冈安直找到溥杰，说关东军希望他跟日本女子结婚，以增进“日满亲善”，他既身为“御弟”，自应做出“亲善”表率。本庄繁大将已在东京为他做媒，女人是天皇的近亲。

1937年4月3日，溥杰与嵯峨实胜侯爵的长女嵯峨浩在东京结婚。嗣后一个月，满洲国通过了《帝位继承法》，明文规定：“皇帝死后由子继之，如无子则由孙继之，如无子无孙则由弟继之，如无弟则由弟之子继之。”

溥仪因此提防弟弟溥杰，溥杰要做父亲时，溥仪提心吊胆请人算命，见溥杰连生两个女儿才放下心来。弟媳嵯峨浩给溥仪做饭，每次都要溥杰先尝后溥仪才肯自己吃。溥仪自己的饮食起居、打针吃药，都必须小瑞一人亲手操作，决不让外人插手。

小瑞奉旨和满族姑娘马佳静兰结婚后，两个儿子恒镇、恒铠年幼，全靠马佳静兰独自抚养。小瑞子为侍奉皇上抛妻舍子几十年，既是贴身佣人，也是保镖。

三、

1945年8月15日，溥仪在广播中听裕仁天皇“玉音放送”《终战诏书》 (大东亚戦争终结 诏书)。天皇说一句，溥杰翻译一句，溥仪跟着哭一句。他头冲东京方向下跪，给日本天皇叩头，连抽自己大嘴巴：“没把这个满洲国管理好，没帮您打赢太平洋圣战……”

8月17日，溥仪、溥杰、小瑞子等9人，在关东军保护下从大栗子沟逃往日本，在沈阳机场等飞机时，被从天而降的苏军红军俘虏，押往赤塔。

8月18日，爱新觉罗·溥仪在苏联红军枪口下宣布“满洲国”解体、宣统皇帝退位。3个月后，被红军关进伯力（满语，现名哈巴罗夫斯克）第45看守所，每天学习马列、斯大林思想，一关就是5年。

满洲国大臣们迅速被苏联红军改造，不再尊溥仪为“皇上”，纷纷改口 “溥大爷”或干脆叫溥仪“老溥”。只有小瑞子（毓喦）、毓嶦、毓嵣三个侄子轮流侍驾，每天给溥仪打饭、烧水、洗衣服。

苏联赤塔州内务局长动员溥仪献宝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溥仪被迫将大部分珍宝献给苏联。暗中让小瑞挑出部分轻巧之物，藏在黑皮箱的夹层里。溥仪多次给斯大林写信，请求政治避难，要求定居苏联，学习社会主义，加入苏联共产党。表示愿将所有存款和携带的珍宝文物捐出，支援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建设。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斯大林决定把羁押了5年的满洲国战犯移交毛泽东。溥仪的弟弟溥杰、内弟郭布罗润麒等闻讯都很高兴，欢庆叶落归根。唯有溥仪十分失望，他担心引渡回国后会被中共砍头。

溥仪三次上书给“人民的好父亲”斯大林，请求永久留住苏联，众人侧目。只有小瑞挺身而出，成为当时唯一愿意陪伴溥仪留在苏联，并照顾其饮食起居的人。

溥仪绝望之中感动至极，把小瑞拽到角落里泪光闪烁：“你对我一贯尽忠效力，尤其在这患难之际，能抛家舍业随我一起留在苏联，真是列祖列宗的好昆裔……我决议，从现在起，立你作我的皇子！”

溥仪担心自己凶多吉少，和妹夫、弟弟们秘密商量“立嗣”问题，万一自己不测，就把小瑞子做承继人。他宣布并用御笔写下诏书：立小瑞子为太子，一旦自己万岁驾崩，由小瑞子——爱新觉罗·毓喦继承他的皇位。他让小瑞跟着他匍匐在地，面朝藏匿珍宝的黑皮箱，向心目中的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从“君臣”变“父子”。小瑞获得这道谕旨后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表现就更不用说了，把溥仪的一切都包了，全心全意、完全彻底，坚决不许外人插手。

在苏联，小瑞对溥仪忠诚五年如一日。溥仪曾经测试：“你如果真忠于皇上，心里有什么，都该说出来。你有没有不敬的念头？”小瑞子立刻满脸通红，连声说：“有罪有罪。”原来不久前溥仪不顺心，命几个侄子一齐跪了一个钟头。小瑞冤枉，心里埋怨溥仪不好伺候。现在主动坦白，满脸流汗、恐惶万状。溥仪点头说：“你知罪就行了，姑且宽赦你这一回！”小瑞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好像从地狱回到天堂一样的快乐。

四、

1950年6月，沈阳东北人民政府下属东北外事局的程远行，连续收到北京周恩来几封电报，要东北人民政府主席高岗引渡溥仪。程远行曾任周恩来外交秘书，海湾战争时任驻埃及公使，曾借我为他开车去以色列，多次与我谈到这段经历。他说溥仪当时精神错乱，彻夜不眠，担心上断头台，见谁给谁磕头。

1950年7月30日上午，伯力第45看守所阿斯尼斯上尉宣布“奉上级指示遣返全部满洲战俘”，溥仪一行被塞进闷罐车。途中溥仪万分沮丧，几次上吊自杀，都被红军哨兵发现。

1950年7月31日，溥仪率领58名满洲国战俘，与900多名日本战俘一起被运到绥芬河火车站，被苏联代表科富托夫中校移交中国。程远行是中国东北民主政府代表，“奉周恩来总理的命令来接收你们。”

溥仪像900多名日本战俘一样，既看不起战场上的中国军队，也不愿被遣返回中国。他给斯大林写信，表示效忠并申请政治避难。根据程远行回忆：“溥仪看我们是小人物，还摆起皇帝的架子，理都没理。前面的都鞠躬，他不鞠躬就走。自己上了火车。”“在火车上，他一个人占据着6个人的位置，非常傲慢，还是那皇帝的架子。”

溥仪、小瑞子一众，在沈阳东北人民政府公安部被高岗接见后，统统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一个月后“抗美援朝”爆发，“日伪战犯”集体北迁哈尔滨道里区监狱。1953年春，溥仪等满洲国战犯被下放到哈尔滨铅笔厂糊纸盒。溥仪自幼什么也没干过，糊纸盒子不行，刷浆糊也刷不了。只会观敌掠阵，手不行，除了写字、打人，根本没干过粗活。

战犯管理所党组织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看小瑞子智商不高，就策反小瑞子揭发溥仪。他们设计让小瑞子给监号打饭送水时，从小铁门下边的“猫洞”给溥仪偷偷递了一张小纸条：“皮箱夹层为你藏宝之事，我要交代争取宽大，希望你也赶快坦白，以免被动……”以此给溥仪施压，吓唬牛哄哄的皇帝坦白自新。

溥仪接到纸条一怔，悄悄藏起来，尽力不动声色，回身接着送饭。饭后装作上厕所，在屋角矮墙后马桶上，偷偷地打开纸条，只见那上面写着：“我们都是有罪的，一切应该向政府坦白。我从前给您藏在箱底的东西，您坦白了没有？自己主动交代，政府一定宽大处理。”溥仪一股怒火陡然升起，可恨覆巢之下没有完卵，众叛亲离——连小瑞子都叛变了！

五、

1957年1月27日下午，抚顺战犯管理所向小瑞子、毓嶦等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免予起诉书》：39岁小瑞子毓喦、34岁毓嶦免于起诉、恢复自由，告别12年的铁窗生涯。

毓嶦回离祖业恭王府不远的胡同里当临时工。“临时工”没有单位属于敌对势力，和刑满释放人员、解除劳教人员、被单位开除人员……统算“社会闲散人员”，归管片儿厂桥派出所“组织劳动”。修马路、挖沟、砌墙、修马路、埋电线杆子都算好活儿。

小瑞子获释后亦回原籍北京，租住南官房胡同12号包家8平米小东屋。先当民办老师不予转正，后做小买卖又被禁止。被北京市公安局生产大队“组织到”八宝山砂石场、小汤山农场强制劳改筛沙子、砸石头。1959年反右，小瑞子被扭送北京郊区做苦力，1960年押送天堂河农场劳改。1966年文化开始，按敌我矛盾处理押送天津茶淀农场，1971年押送山西长治大兴庄农场……北京周边的劳改农场大都在海淀、茶淀、天堂河等沼泽里，那些常年泡在水泡子里的惯犯通称——“老泡儿”。

1979年小瑞子获释回京，仍住南官房胡同12号，与续弦张云访一起扫大街。每天天不亮就拖着大扫帚哗哗上街，负责前海北沿，南、北官房，大、小金丝胡同到银锭桥的环境卫生。张云访自幼孤儿，养父是个开药铺的，含辛茹苦供张云访小学毕业，但不许她嫁人。直到把养母侍奉过世，才由养父作主，嫁给一无所有的“皇太子”。

小瑞子一辈子伺候溥仪，不懂丈夫责任、父亲义务。全部财产只有两个儿子，租住的南官房12号大杂院8平米的小东屋。所幸张云访平民女子，虽文化不高，但勤劳朴实、干脆利落，无怨无悔地做贤妻良母，又给小瑞生第三个儿子恒钧。

1957年小瑞子从抚顺回京时，奉旨把谭玉龄骨灰背回北京。1960年溥仪特赦回京，住在连接南、北官房的的前井胡同五妹家，离小瑞子的南官房很近，领回谭玉龄骨灰。溥仪感激之余说，我们都是平等公民了，称呼也从 皇上 改 大叔 吧。

1962年，溥仪娶李淑贤时，又找到小瑞：“你大婶娘(李淑贤)知道新房里还放着骨灰，害怕极了。还是交给你替我保管吧! 说着打开骨灰罐，剪下了自己一缕头发和一点指甲放进罐里。文革小瑞子被当做阶级敌人清出北京，偷着在小东屋墙脚挖个坑，把谭玉龄骨灰藏在里面，直到1979年平反回京，最后与溥仪合葬易县。

溥仪特赦后无处可去，暂住在连接南、北官房的前井五妹家。东北媳妇嫌他肾不硬，把他甩了。他被分配到香山北京植物园，与我小叔唐振緇一个单位。每逢周末回城一次，先坐11路电车到西直门，再换32路西去香山，同去同回。溥仪路过我们家进来几次，都被我爷爷害怕借故躲了，首先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见面，其次怕被说成阶级敌人勾结。1967年，溥仪癌症死亡，骨灰暂存八宝山。溥仪的胞弟溥杰被政府安置到定阜街路南四合院，种了一个巨大的乃木希典枣树，与嵯峨浩共度文革打砸抢，死后骨灰运往日本。

改革开放后，一位姓张的山东老哥当了香港老板，在河北易县光绪陵后建“华龙陵园”。为招人，盖了仨坟头，一大两小，大的葬溥仪，小的葬谭玉龄。1995年1月26，李淑贤用马自达626把溥仪骨灰从八宝山送到易县，说：“溥仪当了半辈子傀儡，死后不能再让他当招牌。我的骨灰坚决不和溥仪葬一起，我要去八宝山人民公墓。”　　　

六、

小瑞原配妻子马佳静兰生长子恒镇(1944年－)、次子恒铠(1945年－)，1948年27岁不幸病逝，留下一对孤儿。次子恒铠年仅3岁，营养不良患软骨病，5岁不会走路，8岁平地摔跤，至今鸡胸、大头、罗圈腿。恒镇、恒铠靠捡破烂充饥，沦为世上最悲惨的皇孙。

1957年小瑞子出狱后，才把两个孤儿收拢到羽翼之下。1960年，小瑞子敌我矛盾押送天堂河，恒镇、恒铠兄弟被十三“退学”，开始长达十多年的颠沛流离。先由延庆农场到南苑红星农场、天堂河农场，又以文革“三类人员”被清出北京，发配河北衡水“冀衡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提高警惕，准备打仗”后，长子恒镇被发配新疆石河子，从此扎根边疆。次子恒铠只身到渤海大洼农场劳改，独轮车推砖每车100多块6、700斤，两腿打晃，双手筛糠，牛一样负重，马一样奔跑。

恒铠从农场回北京看小瑞子遥遥五百里，一趟光车费就要要花掉2个月的结余。为省钱骑自行车往返，车后架是带给父母的一包花生、几条咸鱼，车上挂一瓶水、几个窝头当干粮。一路上摇摇晃晃蹒跚而行，大头、鸡胸、罗圈腿，归心似箭的孝心让所有划清界限者无地自容。

70年代末落实政策，恒铠被分配到当地医院当杂工、出纳、会计、保管员、管理员……一路兢兢业业，当选黄骅市政协委员，娶小他6岁的民办教师，给小瑞子生孙子爱新觉罗·启琪。

恒铠退休后全家回北京南官房，勤奋节俭，家里立柜、酒柜、椅子、炕桌、板凳、写字台全是自己打的。

2000年3月25日、28日《北京晚报》连续报道“溥仪曾孙”22岁爱新觉罗·启琪，1月20日感冒引发尿毒症，厂桥医院鼓楼门诊部双肾萎缩每周透析3次每次花费500多元，换肾需要6万元。替人看大门补贴家用的恒铠月退休金只有378元，一生积蓄的2.7万元已全部用光。

姓高的街坊当天送过来1000元，西四交通支队送来1630元，邻居陆永明留下一张字条：“陆永明愿意献肾，家人不许管。陆永明”。厂桥街道47个居委会自发捐助12670元，恒铠劳改了13年的大洼农场也送来一笔不菲的捐款，华北制药厂捐助换肾所需的昂贵药品，北大医院免费肾移植……

2000年4月7日，小瑞子的孙子爱新觉罗·启琪——换肾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