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文史精华》2009年第8期 作者:彰无忌
我祖上为满洲世家,亦曾显赫。家中人丁兴旺,且多长寿,通常四世同堂。我小时候,经常听老奶奶和奶奶、还有老奶奶和奶奶的姐妹妯娌、七大姑八大姨等等老辈人讲故事。多为老姐妹们茶余饭后在一起聊天,我在旁静听,没人理我,我更不敢玩闹打扰讨人嫌,旗人的家规甚严,小孩子也不例外。有时候则是老奶奶或奶奶或一群奶奶中的一位,老人家兴致上来,对我这“瘦眉窄骨的”、“少言寡语的”、“将来一准有出息”的小辈人挥洒一通。甚至有时是哪位奶奶的自言自语,“九斤老太”式的感叹,这其中亦含有大量的鲜为人知的来自尘封历史的信息。奶奶们讲的,说是故事,其实应该叫故实。故事可以虚构,故实却都有意义和出处。奶奶们讲的满洲故实,有相当一部分是史书上没有的或语焉不详的,从那饱经沧桑的面容上,参透世故的神态中,甚至看破红尘的语气里,这些故实浸渗了我的心灵,以至于半个世纪后,已逾耳顺之年的我,还能复述如初。
关于张一化
一次老奶奶对我说:“你个小人儿不懂呀,早知今日,进关干什么?张仙人误了老祖宗!”后来这句话所指的故实经过不断地填充和扩展,我才知道,我那“勇猛有余,才智不足”满洲祖先,若没贤人相助,天知道在关外待多长时间。
老奶奶尊号“张仙人”的这位贤人,就是被称为“满洲第一圣人”的张一化。
张一化,直隶大名府元城人氏,明嘉靖年间举人。那时大名府煊赫中原,领一州十县,据直鲁豫三省交界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书院峰立,商贾如云。嘉靖皇帝选元城儒学生员陈万言长女,册立皇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陈万言父以女贵,横行乡里,妄兴土木,强占民居,而官绅无一言。张一化仗义执言,上书嘉靖,告发皇戚弄威,规劝皇帝自敛。嘉靖非但不听,反而迁怒张一化,传旨捉拿。张一化闻风携全家出逃,途中失散,张一化夫妇跑到关外建州老河口安身。以打鱼为生,隔几日到斗虎屯赶集,卖了鱼虾,买一些生活用品,顺便打听老家消息。
这一天张一化夫妇从集上返回,快到家目睹一奇异景观:上百条黑鱼打着挺,翻着白沫,聚成一团,顶着一个平躺着的男孩,从上游哗哗啦啦地飘滚下来。张一化看得瞠目结舌,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团黑影白浪滚到眼前,鱼群一齐躬起身体,往岸边齐力猛地一弹,生将孩子送到张一化脚下。张一化慌忙抱起孩子,只见群鱼“刷”地潜入水底,再也不现踪影。
“这孩子不简单。”张一化夫妇一面嘟念着,一面将孩子抱回家。只见这孩子背着桦皮挎袋,一手还攥着把乌拉草,已无一点鼻息。张一化吩咐夫人将大锅翻过来,脱掉孩子的上衣,让其爬在锅底上,便揉动后背,拍打后心,孩子“哇哇”地吐出几口脏水,苏醒过来。“孩子,怎么掉到水里?”
“我小娘让我挖人参,挖不着不给饭吃。我又累又饿,爬坡时拽了一把草就滚了下来。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小娘纳刺,就知道让我干活,住棚子,还打我……大爷、大娘,我亲娘故去,你们救了我,你们就是我努尔哈赤的亲娘!”孩子说着给张一化夫妇磕了3个头。
张一化家三屋室,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堆满了书。努尔哈赤住在书房里,但他目不识丁。张一化笑了笑说:“你别急,字慢慢教你,寂寞了我讲故事给你听。”
白天张一化夫妇驾舟打鱼,努尔哈赤很快复康了,打草修缮房屋,沿林边开荒,种土豆、高粱、倭瓜、豆角,还抓了几只狼崽子圈起来。晚上爷儿俩坐在河边大石头上,一边赏月,一边讲华夏故事。张一化讲满汉本是一家,同是黄土高原繁衍下来的,但凡成气候的都是在磨难中长大。秦始皇早年流离邯郸;汉高祖原本农人,厌耕耘而习武,以不入流亭长率十名勇夫、醉斩白蟒夺天下;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曾为皇觉寺小和尚。他们成大事都善用其人,刘邦身边有萧何、张良、韩信,朱元璋身边有徐达、汤和、吴桢,常遇春。当今皇帝不御朝政,税赋如毛,克扣百姓、敲骨吸髓……努尔哈赤生性聪睿,不到半年能阅读《水浒传》、《三国演义》,又在三间草房后,用又粗又大的松木叠造木房,像堡垒一样坚固,房子当中一个火炉,正对河三间窗户,地板铺着狼皮。躺在狼皮上,做自已的梦。张一化给他讲的都是帝王故事,难道凡人也能成帝王?晚上他问起张一化。
“大爷,你教我这么多字,可我一辈子也读完不了你的书。我想成事,得把它们全读完吗?”
“人皆可为舜尧。不在你读多少书,而在于你有无远大志向,我见你大难不死,定非凡人。”
“大爷,我怎么做呢?”
“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天下没有无用之才,成其大器,百业待兴,生之皆有用武之地。做天下事,用天下人。”
努尔哈赤不断颔首,似乎听懂了。
老河口的狭小天地,充实着努尔哈赤的头脑,他就像羽翼出齐的一只小鸟。这一天张一化从抚顺卖鱼归来,见庭院打扫干净,连他脱下的长衫也洗晒在围墙上。张一化明白,忙让老伴将桌子搬到院里,摆上从集市买来的猪蹄子、花生,招呼努尔哈赤坐。
“孩子,你要走吧,我不留你。”
“大爷,大娘,你是我的黄石公,只要成大事,我一定接二老与我共谋。”
“孩子,我看你天纹开,帝气来,走吧!我等你。”说着从身上摘下玉佩蓝田板桃,套在努尔哈赤脖子上。努尔哈赤跪下,像来时那样磕了3个响头,直接用爹娘称谓:
“阿玛!额娘!我忘不了你们!”
这段故实在《满洲实录》是这样记载的:“汗十岁时丧母。继母妒之,父惑于继母言,遂分居,年已十九矣,家产所予独薄。”
“张仙人”的故实,老奶奶记得真,她说张一化确实是满洲的第一圣人,他教授大汗做人、治国、平天下。
13年后,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父、祖被明军误杀;明廷敕书30道,马30匹复给都督敕书。努尔哈努率兵携桃玉赴老河口,接65岁的张一化, 谋计平女真各部。在董鄂河口,张一化出策,堵住涛涛江水,施关云长水淹七军之计,灭了阿海巴颜。张一化讲关东类东周七国,努尔哈赤的建州为秦,余分之;秦之胜,乃用张仪联横之策,远交近伐。努尔哈赤依张一化之计,将妹妹下嫁嘉木湖寨主噶哈善,联湖寨灭了尼堪外兰、浑河部。张一化又建文字、立法规,一直帮助努尔哈赤拿下抚顺,才驾鹤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