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憋屈的历史名城，被杭州宁波“瓜分”

“会稽天下本无俦，任取苏杭作辈流。”元稹的诗句传扬出对绍兴风光的绝赞。

可如今的浙江人提起它，却总绕不开那句扎心吐槽：鲁迅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在杭州，一棵在宁波。

2016年，杭甬“双城记”部署的首次正式提出，将三城背后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杭州宁波强强联手，绍兴成为连通两城的过渡带，但实际上夹在中间的尴尬辛酸，只有绍兴知道。自此，“杭甬互不侵犯条约”的调侃声此起彼伏，道尽了绍兴的无奈。

这座孕育了王羲之、鲁迅的文化名城，究竟是左右逢源的“金扁担”，还是双城虹吸后的“灯下黑”？

01双强相争，绍兴在夹缝中生存

绍兴，曾是浙东大地的绝对核心，至今已有约9000年历史[1]。

夏朝时，大禹在此会集诸侯[2]。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胆剑精神”成为绍兴的精神符号。唐宋年间，绍兴“天下仙都”传扬千里，李白、杜甫等诗人皆留下诗句，赞誉城邑繁华。

大禹陵，相传为上古治水英雄大禹的葬地/图虫创意

可谁能想到，如此盛极一时的绍兴，经济中心地位却悄然松动。五代十国，吴越国首次定都杭州，江南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开始发生偏移。南宋时期，这一格局进一步固化，都城杭州空前繁荣[3]。一直到元明清，浙江的中心区域都是杭州，这场C位争夺战已然落下帷幕[3]。

彼时的绍兴，尚可坐稳二把手之位，可新中国成立后的两次行政区划调整，彻底改写了它的命运。1959年，绍兴“左膀”萧山县被杭州划走，拆分为现在的滨江区、萧山区和钱塘区；1985年，宁波为提升城市能级，将绍兴“右臂”余姚撤县设市，收入囊中代管[4][5][6]。一纸行政令，两个富庶县，就这样被双强划走。

杭州萧山区西兴大桥，萧山经济实力强劲，已多次上榜全国百强区/图虫创意

萧山是绍兴的北大门，失去萧山，绍兴失去的是直接拥抱钱塘江上游的机会，此后主城区被迫退守内陆，与杭州湾的黄金岸线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而失去余姚，绍兴失去的则是浙东潜力巨大的商贸枢纽。失地后的绍兴，精准地卡在两大巨头中间瑟瑟发抖。

如今的绍兴，北接杭州萧山区，东连宁波余姚市，地处浙东黄金走廊的正中央，看似占尽地利，却仍难改沦为杭甬“后花园”的命运。杭甬以璀璨前途将不少绍兴骨干收编，而绍兴为对抗虹吸所专设的镜湖新区，也因空守地产被迫宣告失败，最终含泪并入绍兴越城区。

若只有外部险阻还尚可喘息，可绍兴内部偏偏也颇具“散装”之势。

“四山三盆二江一平原”将绍兴内部拆散，各区市间往来阻碍重重[7]。位于杭甬辐射圈中点的上虞区被调侃“亦杭亦甬、非杭非甬”，而被会稽山脉隔开、在方言习俗各方面有所差异的诸暨区，也颇有不认绍兴主城的意味。与互相成就式的散装江苏不同，绍兴的散装，既无突出又各自为营，更使境况雪上加霜[8]。

绍兴地势南高北低，群山环绕，平原集中/图虫创意

贵族没落，双强崛起，绍兴与杭甬的差距逐渐拉大。到2016年，绍兴的GDP达4697亿元，是宁波的52%，更是只有杭州的40%[9]。对绍兴而言，想赶超开上快车道的杭甬已然是望尘莫及。

夹缝中的挣扎浮沉，终是成为绍兴多年来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隐痛。

02“杭甬互不侵犯”，绍兴仍是冰火两重天

政策东风至，绍兴似乎迎来了千载难逢的转机。

2016年的G20杭州峰会上，杭甬“双城记”被正式提出。2021年，两市召开联席会议，首次将绍兴作为双城连廊的“金扁担”角色纳入[10]。自此，“杭甬互不侵犯条约”下的三城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政策的顺风车，率先跑通了绍兴的路。2021年，杭绍实现地铁无缝换乘，次年，绍兴地铁1号线全线贯通，每日通勤高峰期多了许多跨城奔波的身影。对望宁波，多条交通线着手共建，为甬绍同城埋下伏笔[11]。而杭绍台高铁的通车，更是让绍兴从过路廊桥，一跃成了枢纽[12]。

杭绍地铁互通，两城通勤更加方便了/视觉中国

路通了，人自然就来了。2023年，绍兴累计接待游客近七千万人次[13]。杭州人周末换个地方喝咖啡，宁波人拐进古城吃顿饭，杭甬游客顺带逛一逛鲁迅故里，绍兴的人气越来越足。

人流之外，硬产业也暗自发力。柯桥的纺织品借杭州电商走向世界，上虞则对接宁波舟山港，让黄酒得以“借船出海”，曾经单方面大出血的绍兴，终于开始尝到甜头[14]。绍兴的严冬，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绍兴柯桥古镇，柯桥区是中国纺织业联通全球的重要窗口/图虫创意

但剥开红利的糖衣，现实往往更苦涩。杭甬绍交通圈，方便的是绍兴人去杭甬消费，还是杭甬人来绍兴买房？

政策拉来的产业，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绍兴的真实处境依然显得颇为尴尬。与杭州的印染产业、宁波的汽车零部件产业一并迁入的，还有令人头疼的环境压力。2017年以来，绍兴上虞经开区斥64亿元巨资进行“大扫除”，把污染压力统统消化在内部[15]。产业来了，环境压力也来了，但买单的却只有绍兴。

2023年末，绍兴常住人口为539.4万人，比上一年增加4.1万人，保持了十分微弱的增长，而绍兴地铁1号线运送的乘客中，杭绍通勤乘客占比却达26.24%[16][17]。便利的跨市通勤模糊了杭绍的边界，却将杭州溢出的居住压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绍兴头上。在杭州赚钱，在绍兴居住，成了一些年轻人既现实又无奈的选择。

绍兴生活气息浓厚惬意，一些杭州上班族选择在这里居住/图虫创意

绍兴，留不住渴望大平台、高薪资的灵魂，也压不下水涨船高的房价。2021年，与交通网一并到来的，是每平方米高达19052元的天价房，较“双城记”政策首提之时涨了约109%[18]。通勤的便利没能成为年轻人的退路， 反而让漂泊的人越来越难扎根。

如此一来，“杭甬互不侵犯”下的绍兴，处境依旧是冰火两重天。

03绍兴，不愿只做后花园

事实上，这座流淌着“胆剑精神”的城市，并不甘愿做一条等待被瓜分的鱼肉。

2024年，绍兴主动制定“融杭联甬”战略，2025年，又首次跻身联席会议，正式吹响了突围战号角[10][19]。杭甬“双城记”扩容，绍兴再次迎来了新的东风。

绍兴越东大桥是杭绍甬高速的衔接纽带，减少绍兴至宁波绕行距离15公里/图虫创意

一改被动姿态的绍兴，从杭甬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前有智造走廊，后有临空经济一体化片区，2025年绍兴集成电路新平台产值破千亿，同比增长18%[20]。杭甬的设计图纸，在绍兴的厂房里摇身一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绍兴人清楚，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把自己炼成金刚钻，这座“中国现代纺织产业地标”城市，开始与产业升级死磕。2025年，绍兴龙头产业中国轻纺城，以4400亿元成交额霸榜全球近1/4的交易市场[21]。自己够硬，才能在双强挤压下立得住、站得稳。

文创店里，年轻人与鲁迅人偶打卡合影，越城“醉游长歌”处，也不乏游客在乌篷船上看越剧的热闹身影。只是，这看似热闹的复苏，对绍兴的转身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难撑其突围的雄心。2024年，杭州以3450亿元的文旅收入占全市GDP约15.8%，相比之下，绍兴文旅收入453亿元，仅占全市GDP约5.4%，不过是毛毛细雨[23][24]。

鲁迅故里，是鲁迅出生和青少年时期生活过的故土/图虫创意

更大的问题在于，绍兴对产业转型的猛攻，换来的却还是爬坡过坎。2025年前三季度，绍兴工业产销率持续在低位徘徊，一面是工业产品压在仓库卖不出去，另一面新产业也远未成气候[25]。

2025年，浙江省内的GDP角逐中，绍兴虽在各市中排到第四，但却仅追及“二哥”宁波的一半，与龙头老大杭州仍是相差甚远[26][27][28]。

绍兴迪荡湖CBD，绍兴能缩小与杭甬的差距吗/图虫创意

努力过后，绍兴与杭甬的关系正进入新的阶段，不再是被虹吸，也并非蹭红利，三地开始坐下来共谋发展，谈更多实打实的问题。绍兴的未来将会坐实“金扁担”，还是打出“第三极”，或许这个答案已经不远了。

严冬已去，生机无限，绍兴正走在奔赴春天的路上。

撰文 | Kame

参考文献

[1] 绍兴市地方志编纂室. (2022). 绍兴年鉴2022. 方志出版社.

[2] 司马迁. (1982). 史记·卷二夏本纪. 中华书局.

[3] 李传永. (2005). 论中国历代都城之变迁. 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05), 64-67.

[4] 绍兴市人民政府. (2025). 历史沿革. Retrieved 9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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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余姚市人民政府. (2025). 区划人口. Retrieved 9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www.yy.gov.cn/art/2025/2/10/art_1229759780_59077865.html.

[6] 宁波日报. (2016). 一座城市的成长———改革开放以来宁波行政区划调整的历程. Retrieved 9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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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绍兴市人民政府. (2025). 地理. Retrieved 9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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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赵伟平. (2015). 基于都市圈背景的上虞经济发展战略及支撑体系研究. 浙江工业大学, 37.

[9] 浙江政务服务网. (2026). 年度指标. Retrieved 9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mapi.zjzwfw.gov.cn/web/mgop/gov-open/zj/2001941911/reserved/index.html#/publishingIndicatorSearch/ndzb?.themeCode=THEME_N_33&folderId=THEME_N_33urn%3Addi%3AZJJCKSTAT%3A8c1a842d-cf0b-40b5-b355-ec4c8d90c506%3A1.

[10] 浙江省经济信息中心. (2025). 唱好杭甬“双城记”三地联动，打造湾区经济新范式.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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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宁波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 (2024). 宁波市轨道交通线网规划（2021-2035年）批后公布.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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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浙江省交通运输厅. (2022). 杭台高铁开通运营.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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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新华网. (2024). 浙江绍兴擦亮“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东亚文化之都”两张金名片.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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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绍兴网. (2025). 奔跑的绍兴⑨：能级的跃升.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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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中国化工报. (2025). 杭州湾上虞经开区：蹚出绿色低碳发展新路.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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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浙江在线. (2023). 绍兴地铁1号线开通运营一周年，关键数据披露. Retrieved 10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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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安居客. (2021). 2021年浙江房价排名. Retrieved 11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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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绍兴市人民政府. (2024). 绍兴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绍兴市融杭发展规划》的通知. Retrieved 11 February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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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杭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2026). 2025年杭州经济运行情况. Retrieved 14 April 2026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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