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衣冠禽兽”到骑射风 ——闲说清代公务员的工装

我们所说的清代“公务员”，指是那些拿着纳税人薪水、在衙门供职的官员和胥吏们，如果从依靠税收收入维持日常开销的角度来看，也不妨先把皇帝陛下也屈尊算在这支庞大的队伍中来，聊几句清代士人的衣着打扮。

在《“张冠李戴”的朝廷》里，我们说戴帽子的讲究主要在时节、场合和身份上，其实穿衣戴帽本来就是一体的，穿衣服的讲究也无非是这几种。时节里分个薄、厚、单、夹、皮、棉、纱，场合和身份要求的就多了，《清会典》里不但有详细的条目，还有类似于《钦定皇朝礼器图式》这样的图说。说道不但多，而且还有法律作为约束的依据，清代因为没穿对衣服而掉了脑袋的也大有人在，真正是壁垒森严。既然是闲说，就捡些轻松的、简单的聊作一观罢了。

清代男子的服饰主要有袍、褂、马甲、袄、衫、裤等，“工装”则主要指的是袍和褂，比较正式的“正装”穿法则是在长袍外面套穿外褂，较长的袍子穿在里面，较短的褂子套在外面，因此总要呈现出一种外短里长的参差感来，也就与中原历史上的服饰习惯产生了明显的差异。所谓工装，无非就是工作时穿的衣服，清代的公务员根据工作的场合不同，主要有朝服、吉服、常服、行服之分，其中朝服和吉服都属于礼服类，常服和行服在特定条件下配合官帽也可以作为官服使用。

礼服

皇帝的礼服袍子我们并不陌生，喜欢自拍的康熙皇帝留下的这两幅画像足以说明一些问题，相比之下朝服袍保留有上衣下裳的结构而吉服袍更像是四开裾的长袍，但它们都有独具特色的骑射风元素—马蹄袖，而这也是清代服饰的典型特征之一。从画像上可以看出，皇帝穿礼服还是比较随意的，并不一定要短褂套长袍。但他们还是有外褂的，衮服和端罩都是皇帝的礼服外褂。

清代皇帝的衮服也叫“龙褂”或“金龙褂”，其形制为圆领、对襟、平袖端、左右及后面皆有开裾，石青色面，两肩及前胸、后背各装饰有一个圆形正龙纹。服的材质依照不同季节也有差别，但总不过是天冷厚点儿天热薄点儿。另外，据清宫相关档案显示，皇帝还常将作为礼服外褂的衮服套于常服袍外，用于一般性、非公开祭祀场合（先皇帝诞辰行礼、皇太后日常请安、礼佛等），想来无非是减少些繁文缛节又不至于失了皇帝的身份罢了。

端罩满语叫“打呼”，是在冬季时替代衮服穿用的外褂。基本形制也是圆领、对襟、平袖，一般袖长到肘、衣长到膝盖，对襟上有五颗纽扣，是一种较为宽松的翻毛裘皮服。清代除皇帝外还有宗室贵胄、高级臣工、皇帝侍卫等人可以穿戴，但对裘皮的种类和衬布的颜色有着严格的要求。

各级官员的礼服在坚持“外褂内袍”的原则性上会更严格一些，而“补褂+袍”的配搭是我们常说的“官服”组合（当然，完备的官服还要配顶戴、朝珠、朝靴等物），也就是清代公务员最常见的工装。补褂的形制为圆领、对襟、平袖端，对襟上有五颗纽扣，长度到膝盖或小腿处，前胸、后背缀（绣）有补子，补褂的颜色多为石青色（也称红青色、天青色），遇丧期、忌辰则为元青色（黑色）。补服里面穿的是朝服袍或者吉服袍，朝服袍的基本款式由披领（又称扇肩）和上衣下裳相连的袍裙相配而成。吉服袍的基本形制则为圆领右衽大襟、窄袖加综袖、马蹄袖口。与常服一样，皇帝及宗室的吉服用前后左右四开裾，官员人等则用左右两开裾。

与顶戴一样，补服上的补子也有区分官员官阶品级的作用。到了吏治败坏的年代，百姓因对政府的失望而将穿有鸟、兽补子的官员称为“衣冠禽兽”，可如果对在官服上刺绣动物图案以区分官阶这事儿，真的不是清代的独创。且不说清代的补子本就脱胎于明代（只是清代因为前襟儿的缘故，前胸的补子被一分为二，而整体补子的大小也较明代有所缩小），单是补子的源头，据信也可以追述到盛极一时的大唐时代，只是到了明洪武时期才得以正式确立。

品级对照补子的规定中比较特殊的是“风宪官”，也就是司法、反贪部门的官员，无论品级大小，一律用獬豸补子。而补子的花样、花色也并非单一的，甚至有的头朝左有的头朝右，具体说法尚未见于相关记载，但都要有官方认定的织造部门统一定制。

清代的补子有团和方两种，一般认为宗室亲贵用团补，文武百官用方补，但事实上较低爵位的宗室成员也是方补，只不过补子的图案不是鸟兽，而是蟒。据《大清会典》记：“亲王绣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两肩行龙；郡王绣五爪行龙四团；贝勒绣四爪正蟒，前后各一团；贝子、固伦、额驸、公、侯、伯，前后四爪正蟒，方补。”有时出于恩宠，皇帝也会特别赐予“五爪正蟒”的方补。

常服

顾名思义，常服是指日常所穿的衣服，主要由常服褂和常服袍构成，如配戴常服帽，则可以在平常一般政务场合穿用，属于比较简便的工装。常服褂与补褂基本没有区别，只是常服褂上不补缀补子，多为素色或素织暗花纹。常服袍为圆领右衽大襟长袍，袖口狭窄并接有马蹄袖端，皇帝及宗室成员四开裾、官员前后两开裾。常服袍也多以素色为主，以素织暗花纹为装饰，很少装饰以彩色的织绣图案。想来银屏上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们周身上下那一团团、一簇簇、明晃晃的锦缎花纹竟轻而易举的颠覆了人们对清代服饰的整体印象，也真是醉了，难怪知乎上的大神hasuran会对太监穿四开裾袍服的事情大呼胡闹。

行服

行服可以说是清代最具骑射元素的服饰，它直接来源于满族在关外的游猎生活。行服的穿用最初限定在外出巡视、谒陵祭祖、行围打猎、征讨战备等场合，除了行服褂、行服袍外，还有独特的行服裳、行服带等等，主要是出于骑射方便而设，穿戴的方式为内穿行服袍、腰间系行服带、外罩行服褂、下系行服裳。通过传世的紫光阁元勋画像可以看出，很多武将都是以“行服+行服冠”的形象出现的，似乎在军中行服是日常的“工装”。而文职官员在随驾外出、异地出差时也可与官帽配搭而作为工装—官服穿用。

说行服褂这样的官话可能会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行服褂的其实就是大名鼎鼎的马褂。马褂最基本的形制为圆领、对襟、平袖，袖长及肘、衣长到脐，门禁上有五颗纽襻。个人一直认为对襟马褂与常服褂在系纽襻的区域是一致的，大可以把它看作是截短了的常服褂，而更短小、精简的特征也赋予了对襟马褂作为马上服饰更为方便的特性。据信马褂最初是作为军服使用的，康熙年间流入民间，而到了雍正年间则开始普及，作为较常穿用的衣服，马褂在有清一代发生了较多变化。首先是开襟的多样化，严格意义上的行服褂仅指对襟马褂，随着时间的演变，又出现了琵琶襟、大襟等样式，袖子的长度也由仅及肘延长到腕，清末时常服袍+对襟马褂俨然已经是主流的“正装”，活跃在便服的舞台之上。马褂裁去肩袖便是马甲，短小贴身的马甲在民间中似乎更为流行，但它并不能作为正装穿用，也就不属于清代公务员的工装范畴。

这里要费些口舌的是黄马褂，黄马褂因明黄色而得名，又因明黄色素来只能皇帝使用而特别，非特赐不得穿用。清代的黄马褂因穿用人员的身份不同可以分为三种---任职褂子、行围褂子和武功褂子。跟随皇帝出巡的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侍卫班领、健锐营翼长等穿用的黄马褂叫“任职褂子”，用黑色纽襻；在行围射猎时中靶或获得猎物多者受赐穿用的叫“行围褂子”，也用黑色纽襻；因政绩或军功而受封的黄马褂则叫“武功褂子”，大概是因为这种褂子的含金量最高，所以纽襻也是黄色的。

行服袍的上半身与常服袍差不多，但为了骑马方便行服袍均为四开裾，整体长度较常服袍短1/10，长度一般到膝盖上下，而且右侧衣裾的外层较其他衣裾短一尺，用三颗纽襻和下层开裾相连，为此行服袍也叫“缺襟袍”。至于这种设计是如何便于骑射的，最流行的说法是在骑马时解开纽襻以使得活动方便，还有一说是缺襟袍实际上配有一块补襟，骑马时卸下，以免衣襟随风乱舞影响行动，日常进出时再连缀为一个整体。可惜在清代流传下来的一些描绘狩猎情景的绘画中，似乎并没有十分刻意的描摹这一细节，因此也只能暂时存疑。

不过在行服袍的外面往往还配有一件“行裳”，类似于时下摩托车一族在秋冬时期常见的护膝，只是材质不局限于皮、棉。想来如果骑马时腿上压着这样厚厚的行裳，应该也不至于出现开襟在风中凌乱的情况吧。不过到了清末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想穿四开裾的袍子沾沾“皇气儿”，还是出于什么心态，一种假的缺襟袍开始流行起来，本该是活的纽襻和缺襟被一条略粗的黑布条代替了，实在有些了无生趣。想来这大约是部分八旗子弟在偏离了祖先那务实求真、尚武刚毅的民族性情后，一种名不副实状态的外在流露吧。